大唐开元末年,盛世余晖尚且铺在中原大地,长安城内歌舞升平,各州府科举取士有条不紊。公元7o8年,张巡生于蒲州河东,也就是如今山西永济一户普通官宦人家,家世算不上煊赫,却自幼饱读诗书,性格和寻常文人截然不同。
一般读书人,偏爱吟风弄月、周旋官场人情,张巡少年时就透着一股执拗硬气。
史书载他“读书不过三遍,终身不忘”
,记忆力群不算稀奇,难得是他不爱钻营逢迎,少年时期结交的全是重气节、有风骨的寒门志士,权贵子弟登门相交,他大多冷淡回绝,半点不肯曲意讨好。旁人都说这年轻人不懂变通,将来仕途注定坎坷,张巡对此从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
开元二十四年,张巡登进士第,同期上榜的人才济济,其中不乏日后朝堂高官。
吏部初次分配,授他太子通事舍人,在东宫负责上传下达,属于近水楼台的清贵岗位,只要安分守己、讨好东宫权贵,升迁之路唾手可得。可张巡天生看不惯官场虚与委蛇,面对朝中外戚、宠臣结党营私,但凡有机会便直言上书劝谏,几次三番戳破上层遮遮掩掩的弊政,惹得不少权贵心生嫌隙。
没过几年,外放的调令下来,张巡被派往清河县担任县令。清河地界豪强横行,当地望族勾结官吏侵占百姓田产,历任县令要么收受贿赂包庇豪强,要么畏其势力装聋作哑。张巡到任第一件事,就是梳理民间诉状,把欺压百姓的豪强一一传讯,秉公断案,追回百姓被侵占的土地;对于贫苦无依的农户,他自掏俸禄接济,兴修乡间水利,短短三年,清河境内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任期结束回京述职,当朝宰相杨国忠权倾朝野,身边幕僚劝说张巡携带重金拜谒杨国忠,只需一句美言,便能留在长安升任要职。张巡听完只淡淡一笑,直言:“朝堂之官,当为苍生立命,岂能屈膝奸相换取前程?”
空手入京,不做任何打点,杨国忠听闻此事,心中不悦,直接将他再次外放,调任真源县令。
真源地处河南,毗邻谯郡,民风混杂,境内盗匪横行,不少地痞勾结地方武装,欺压乡民。旁人眼中这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张巡却甘之如饴。到任之后,他没有急着调动府兵围剿,而是先走访乡野,摸清盗匪盘踞的山头、背后撑腰的乡绅,一边安抚流离百姓,一边训练县衙青壮年差役,打造出一支纪律严明的地方乡勇。不到一年,境内大小盗匪尽数肃清,真源县路不拾遗,百姓提起张县令,无不交口称赞。
此时的大唐,看似繁花似锦,内里早已腐烂。唐玄宗沉溺享乐,荒废朝政,重用安禄山、史思明等番将,边境兵权尽数外放。朝中忠臣屡次上书警示安禄山野心,玄宗置若罔闻,依旧对安禄山信任有加。远在河南小县的张巡,早已嗅到乱世将至的气息,他没有沉溺文人诗词,反而抽出大量时间研读兵书,推演攻守战术,平日里操练乡勇,修缮县城城墙,旁人只当一个小小县令小题大做,谁也想不到,数年之后,这座小城会走出支撑大唐半壁江山的忠烈。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范阳传来惊天消息,安禄山以讨伐杨国忠为名,起兵十五万动叛乱,安史之乱正式拉开序幕。中原百年无战事,各州县军备废弛,守城官吏多年未见刀兵,叛军铁骑南下,一路势如破竹,河北诸郡几乎全数开门投降,消息一路传到河南,人心惶惶。
天宝十五载正月,叛军兵锋逼近谯郡,谯郡太守杨万石早已吓破胆,早早派人向安禄山递上降表。为讨好叛军,杨万石强行征召真源县令张巡,任命他为谯郡长史,逼迫他带领全县官吏出城迎接叛军。
一纸命令送到真源县衙,整个县衙人心大乱,不少属官劝说张巡识时务,如今叛军席卷北方,朝廷自顾不暇,死守小小县城无异于以卵击石,不如顺从太守安排,保全自身与城中百姓。
张巡沉默半日,没有斥责动摇的下属,次日清晨,他带领全县官吏、乡勇前往城中玄元皇帝祠祭祀。祠堂之内,供奉大唐先祖塑像,香烟缭绕,张巡手持香火,声泪俱下,当众立下誓言:“吾身为大唐臣子,食朝廷俸禄,安能屈膝逆贼?今日起,凡愿随我讨贼卫国者,共守城池;贪生怕死欲降贼者,此刻便可离去,我绝不追责!”
一番话说完,在场数百人无一人动身离去,所有人跪地痛哭,愿追随张巡起兵抗贼。短短一日,张巡招募乡勇、青壮年百姓共计三千人,清点县衙仅有的刀枪甲胄,正式竖起讨伐叛军的大旗。乱世之中,无数高官望风而降,一个七品县令,仅凭三千未经正规训练的平民,扛起抵抗叛军的大旗,这是安史之乱爆初期,中原少有的反抗之火。
张巡起兵之后,率先率军奔赴雍丘。彼时雍丘县令令狐潮早已投降叛军,令狐潮主动请缨,带领四万叛军围攻雍丘,城中守将贾贲联合张巡共守城池。两军初次交锋,叛军势大,贾贲领兵出城迎战,不幸战死,守城重担全部落在张巡一人肩上。
此时城内兵力仅剩两千余人,城外四万叛军层层合围,雍丘与长安朝廷音讯隔绝,数月得不到任何援军与粮草补给,军心日渐动摇。令狐潮与张巡本是旧识,围城四十余日,听闻唐玄宗已经逃往蜀地,认定大唐大势已去,写下书信送入城中,苦劝张巡开城投降。
令狐潮的劝降信,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城内六名手握兵权、官阶开府特进的大将一同求见张巡,众人统一口径:如今陛下生死不明,叛军兵力数十倍于我,死守孤城毫无意义,不如归顺安禄山,保全全城将士性命。
六员大将一同请降,一旦处置失当,全城将士极易哗变。张巡表面不动声色,假意点头应允,安抚六人暂且回去歇息,待自己思虑周全便给答复。六人大喜,只当张巡已然动摇,安心退下。
第二日清晨,张巡在大堂悬挂唐玄宗画像,召集全体将士列队朝拜,所有人望着帝王画像,感念朝廷恩德,无不落泪。朝拜完毕,张巡传令昨日主张投降的六名将领上前,当众列举六大罪状:食君之禄、临危叛国、动摇军心、弃百姓于水火、辱大唐气节、负平日俸禄,字字铿锵,无可辩驳。不等六人辩解,张巡下令将六人当场处斩。
鲜血落地,全城将士心中最后一丝动摇彻底消散,所有人明白,主帅早已下定决心死战到底,再也无人敢提投降二字,军心彻底稳固。
军心稳住,粮草、箭矢短缺的难题接踵而至。连日守城,城墙上箭矢消耗一空,叛军日夜架云梯攻城,没有箭矢压制,城池根本撑不过三日。张巡彻夜思索对策,想出一条奇计。
当夜,他下令士兵扎制上千个稻草人,给稻草人穿上黑色军装,用绳索捆绑,趁着夜色缓缓从城头垂落。城外叛军哨兵望见城头不断坠下黑衣人影,当即呼喊全军戒备,认定唐军趁夜出城偷袭,数万叛军弓箭手一齐放箭,密密麻麻的箭矢尽数钉在稻草人身上。
如此连续数个夜晚,叛军夜夜放箭,等到令狐潮察觉不对劲,下令停止射箭之时,张巡命人收回稻草人,清点箭矢,足足收获数十万支,完美解决城中箭矢匮乏的难题。
令狐潮吃了大亏,心中又气又恼,却依旧没有吸取教训。几日后深夜,张巡再次命人从城头垂落人影,叛军将士远远望见,只当又是草人闹剧,纷纷大笑,全然放下戒备,躺回营中休息。
夜色漆黑,城头垂落的不再是稻草人,而是五百名挑选出来的精锐死士。众人落地之后,悄无声息突袭叛军大营,叛军毫无防备,营帐被大火引燃,人马相互踩踏,四万大军瞬间大乱,死伤无数。张巡亲自领兵开城门追击,一路追杀十余里,令狐潮惨败,收拢残兵仓皇撤退。
吃了两次大亏,令狐潮颜面尽失,很快又征调大批援军,卷土重来围困雍丘。此次叛军携带攻城百炮,城墙、城楼尽数被炮火摧毁,叛军架起云梯,密密麻麻如蚂蚁一般攀墙进攻。张巡临危不乱,命士兵在城头搭建木质栅栏阻挡敌军,又将蒿草浸透油脂,点燃之后投向攀爬城墙的叛军,烈火焚烧之下,叛军根本无法登城。
攻守相持六十余日,大小战事三百余场,张巡身先士卒,上阵时身披铠甲吃饭,受伤之后简单包扎立刻重返战场,两千守军以极小代价,重创数万叛军。叛军久攻不下,士气低迷,只能暂时后撤,不敢轻易攻城。
雍丘守城之战,还留下一段流传千年的忠义名场面。叛将令狐潮在城下喊话,与城楼上的雷万春交谈,令狐潮暗中下令弓箭手突袭,雷万春面颊连中六支箭矢,却依旧站立城头,纹丝不动,继续指挥士兵防守,丝毫没有躲闪退缩。
令狐潮远远望见,起初以为城墙上只是木雕人偶,派遣间谍打探之后,才知晓是活人,瞬间被震慑,朝着城头高声对张巡说:“方才见到雷将军,才知晓您治军严明,只是如今天道归于安禄山,您苦苦坚守,又能改变什么?”
张巡立于城头,厉声回怼:“你连人伦忠义都不懂,有什么资格谈论天道?”
一句话说得令狐潮哑口无言。没过多久,张巡领兵出城突袭,生擒叛将十四人,斩杀敌军百余人,令狐潮连夜率军撤离雍丘,退守陈留,再也不敢主动出战。
雍丘围城危机暂时解除,可中原战局持续恶化,叛将杨朝宗率领两万兵马,绕路突袭宁陵,意图切断张巡退路,彻底孤立雍丘。张巡审时度势,明白雍丘孤城难以长久固守,宁陵乃是睢阳前沿屏障,一旦失守,江淮门户直接暴露在叛军兵锋之下,当即决定放弃雍丘,率领三百战马、三千将士奔赴宁陵。
抵达宁陵之后,张巡与睢阳太守许远麾下兵马汇合,两军联手迎战杨朝宗。雷万春、南霁云两员猛将领兵冲锋,激战整整一昼夜,大破两万叛军,斩杀叛将二十余人,杀敌一万有余,叛军尸体堆满睢阳渠,河水被阻断无法流动,杨朝宗孤身带着残兵连夜逃窜。
宁陵大捷消息传到临时朝廷,唐肃宗大喜,下敕任命张巡为主客郎中、河南节度副使。立下大功,张巡没有居功自傲,第一时间整理麾下所有将士战功名册,派人送往河南节度使虢王李巨处,请求放委任状、钱粮赏赐,安抚浴血厮杀的士兵。
可虢王李巨私心深重,只随手下三十份低级武官委任状,一分钱粮、布匹赏赐都未曾拨付。将士们拼死杀敌,却得不到半点犒劳,全军上下怨气丛生。
张巡提笔写下书信,直言质问李巨赏罚不明、冷了将士之心,信件送出之后,李巨视而不见,没有任何回应,地方大员各怀私心、相互掣肘的弊病,在此刻已然显露,也为后来睢阳孤立无援埋下伏笔。
至德二载正月,叛军内部生内讧,安禄山被儿子安庆绪派人刺杀,安庆绪继承伪燕国帝位,急于拿下江淮富庶之地,获取充足钱粮支撑叛军作战。
江淮是大唐赋税核心产区,只要打通睢阳防线,叛军便能长驱直入,掠夺江南粮草,届时唐军再无财力支撑反攻,大唐复兴彻底无望。
安庆绪任命尹子奇为河南节度使,调集同罗、突厥、奚族精锐部队,联合杨朝宗残部,合计十三万大军,直奔睢阳而来。睢阳地处汴水要道,是扼守江淮的唯一咽喉,城池一旦陷落,千里江南再无屏障。睢阳太守许远自知麾下兵马孱弱,听闻尹子奇十几万大军逼近,第一时间派遣使者奔赴宁陵,向战功赫赫的张巡求援。
收到求援消息,张巡没有丝毫犹豫,留下部将廉坦驻守宁陵,亲自带领三千精锐、三百战马驰援睢阳。入城之后,清点两军全部兵力,许远原有守军三千八百人,加上张巡带来的三千人,全城能作战的士兵总计六千八百人。六千八百疲惫之师,面对城外十三万装备精良、部族混杂的叛军,兵力差距接近二十倍,所有人都清楚,这将是一场九死一生的死守。
许远为人宽厚,擅长统筹后勤、管理粮草军械,自知排兵布阵、奇袭破敌的能力远不及张巡,当即当众放权:“我不擅长行军作战,守城军务调度,全部交由张公决断,我只管后方补给,绝不拖后腿。”
自此二人同心协力,分工明确,张巡全权负责所有攻防战术、领兵出战,许远安抚百姓、管控粮草、修缮城防,麾下雷万春、南霁云两员猛将,更是勇冠三军,成为破敌核心力量。
尹子奇依仗兵力优势,不分昼夜轮番攻城,一日之内起十数次冲锋,云梯、冲车、投石机尽数上阵。张巡日夜登城,根据敌军攻势灵活调整战术,敌军白天猛攻,他便加固城墙、投放滚木雷石;深夜敌军松懈,他便派遣精锐出城劫营,短短数月,大小四百余场战事,六千八百守军累计斩杀、俘虏叛军十二万余人,极大挫伤叛军锐气。
尹子奇为人狡诈,每次亲临前线指挥,都会安排数名身着同款铠甲、骑同款战马的将领随行,让唐军无法分辨主将位置,难以实施斩突袭。张巡思索许久,定下一条刺杀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