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o9年,唐中宗景龙三年,京兆府万年县敦化坊一处书香宅邸,一声啼哭划破清晨静谧,颜真卿降生,小名羡门子,字清臣。
寻常孩童落地,是阖家欢喜、锦衣玉食,可这位日后撑起大唐风骨的男人,童年底色全是清苦与隐忍。追溯家世,颜氏绝非寻常门第,祖籍琅琊临沂,先祖乃是孔门七十二贤之颜回,五世祖是写下《颜氏家训》的文坛大家颜之推,初唐训诂巨擘颜师古亦是同族长辈,祖父颜昭甫、父亲颜惟贞皆是精通经史、擅写书法的文人,外祖殷氏家族世代善书,满门文脉绵延数百年,妥妥的书香世家天花板。
文脉厚重,奈何命运薄情。颜真卿刚满三岁,父亲颜惟贞骤然病逝,家中顶梁柱轰然倒塌。彼时大唐开元盛世初见雏形,长安城内权贵子弟斗鸡走马、歌舞宴饮,可失去丈夫的殷氏夫人,只能带着幼子投奔娘家,寄居外祖父府邸,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读书写字是颜家传承刻在骨血里的规矩,可贫寒二字,困住笔墨纸砚。买不起宣纸、买不起墨锭,年幼的颜真卿没有半句抱怨,自己想出一套低成本练字法:每日清晨清扫庭院黄土,兑水调成泥浆,拿一把旧毛刷,在院内白墙之上临摹字帖。写完一面,等泥浆风干,泼水冲刷墙面,墙面干净如新,次日再写,循环往复,经年不辍。
邻里时常路过,总能看见一个瘦小孩童,站在墙前凝神运笔,黄土沾满衣袖,指尖磨出薄茧,笔下横竖撇捺却工整端正,丝毫不见敷衍。母亲殷氏站在一旁观望,心中又酸又慰,自家孩儿小小年纪,便有常人难及的定力。伯父颜元孙见此情景,彻底动了心思,主动包揽教导重任。
颜元孙治学严苛,精通文字音韵,每日为颜真卿讲授经史、训诂、书法,一点一画、一字一义,绝不允许半点糊弄。别人孩童外出游玩嬉戏,颜真卿闭门苦读,白天研习典籍,傍晚黄泥练字,夜深还跟着伯父梳理文字源流。这般苦读十余载,既夯实儒学根基,又埋下书法革新的伏笔,更塑造出他刚直执拗、宁折不弯的性子。
少年时期的颜真卿,恪守《颜氏家训》,侍母至孝,邻里街坊无人不称赞。他不热衷应酬玩乐,不攀附权贵子弟,唯独痴迷书卷笔墨,旁人笑他木讷呆板,他只一笑置之。在他心中,读书不为求取富贵,只为守一身正气,明世间大义。
开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年,二十六岁的颜真卿奔赴长安参加科举。彼时进士科是大唐最难考取的科目,千余人应试,录取不过二三十人,同场考生不乏王昌龄这般天赋卓绝的才子。颜真卿凭借数十年苦读积累,一举登进士甲科,正式踏入仕途,同年迎娶中书舍人韦迪之女韦氏,成家立业,人生初见坦途。
两年后,他参加吏部拔萃科铨选,成绩位列上等,授九品秘书省校书郎。这份官职品级低微,却是唐代文人踏入中枢的绝佳跳板。上任之后,颜真卿即刻着手编撰大型音韵典籍《韵海镜源》,搜罗历代文字典籍,梳理音韵演变,伏案数年,埋头整理文献,尽显治学功底。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噩耗再度袭来。开元二十五年,母亲殷氏病逝,依照大唐礼制,颜真卿辞官归乡,守孝三年。三年间,他闭门不出,一边为母亲守墓尽孝,一边精进书法,四处寻访名家碑帖,苦练笔法,心境愈沉稳厚重。
天宝元年,服丧期满,颜真卿重返官场,先后出任醴泉尉、长安尉,扎根基层治理。不同于多数敷衍了事、一心钻营升迁的官吏,他脚踏实地,走访乡野,体察百姓疾苦,断案公正,体恤底层民众,在地方积攒下极好的口碑。
天宝六年起,颜真卿四次受朝廷任命担任监察御史,巡察河西、陇右军营,核查屯田、兵将,秉公纠察贪腐。任职五原时,当地久旱无雨,百姓颗粒无收,民间积压一桩陈年冤案,无辜百姓关押牢狱多年。颜真卿到任后,重新梳理卷宗,查明真相,当堂释放蒙冤之人。冤案昭雪当日,天降大雨,当地百姓将这场雨称作“御史雨”
,感念他清明公道。
一路升迁至殿中侍御史、武部员外郎,身居朝堂,颜真卿依旧不改直言本色。彼时唐玄宗沉溺享乐,宰相杨国忠把持朝政,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争相依附,送礼攀附、曲意逢迎成常态,唯独颜真卿从不主动拜谒杨国忠,更不肯同流合污。
杨国忠心胸狭隘,记恨这位不肯站队的御史,处处打压排挤。天宝十二年,一纸调令将颜真卿调离长安,外放至河北平原郡担任太守。旁人都替他惋惜,好好的京官被打到边境郡县,等同于贬谪,可颜真卿接下任命,收拾行囊即刻赴任,没有半句怨言。
此时的河北,是三镇节度使安禄山的管辖范围,安禄山手握十五万精锐边军,常年蓄养兵马,野心昭然若揭,朝野上下不少人看出隐患,却无人敢直言进谏。抵达平原郡的颜真卿,没有沉溺失意,反而敏锐捕捉到安禄山谋逆的蛛丝马迹,一场席卷大唐的浩劫,正在悄然酝酿,而他,早已悄悄备好抵御乱世的铠甲。
平原郡地处燕赵腹地,是安禄山大军南下西进长安的必经要道,安禄山时常巡查河北各州,各州太守无不极尽谄媚,设宴供奉,唯恐得罪这位手握重兵的节度使。
颜真卿心知,若自己大肆修缮城防、招募士兵,定会引来安禄山猜忌,提前招来杀身之祸。于是他想出一套迷惑敌人的伪装方案,人前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平日里,他邀约城内文人墨客泛舟湖上,饮酒赋诗,整日游山玩水,畅谈书画,对外宣称自己沉迷风雅,无心政务。安禄山派遣的眼线潜伏平原数月,每日上报所见:平原太守日日宴饮,不问兵甲,只是一介沉迷笔墨的文弱书生,毫无威胁。安禄山听闻后,彻底放下戒备,认定颜真卿手无缚鸡之力,掀不起半点风浪。
表面闲散度日,私下颜真卿昼夜不休筹备战备。他借着连绵阴雨、城墙损毁为由,公开征调民夫加固城墙、深挖护城河,对外只称修缮城郭,实则构建完整防御工事;暗中贴出告示招募乡勇,挑选青壮男子训练作战,短短旬日,收拢上万可战士兵;囤积粮草、锻造兵器,清点府库物资,做好长期守城准备,每一步都隐秘稳妥,不曾走漏半点风声。
除此之外,他暗中派遣心腹使者,奔赴河北其余郡县,联络各地忠于朝廷的官吏,互通消息,约定一旦安禄山起兵,即刻举义相互支援。一切筹备悄然完成,只等叛乱爆的那一刻。
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初九,范阳城外鼓声震天,安禄山以“清君侧、诛杨国忠”
为名,率领十五万精锐叛军悍然起兵,安史之乱正式拉开序幕。
叛军铁骑一路南下,河北二十四郡守将望风而降,要么大开城门迎接叛军,要么弃城仓皇逃窜,短短数十日,大片国土沦陷,消息传回长安,唐玄宗坐在大殿之上,满目凄然,长叹一句:“河北二十四郡,岂无一忠臣乎!”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无人应答。
就在朝野一片绝望之时,平原郡使者李平冲破叛军封锁,千里奔赴长安,呈上颜真卿密奏,详述平原早已整军备战,誓死守土抗贼。唐玄宗看完奏报,又惊又喜,感慨自己竟不知世间有颜真卿这般忠勇之人。
彼时叛军将领段子光,带着洛阳遇害大臣李憕、卢奕、蒋清的头颅,奔赴河北各郡威慑守官,抵达平原郡,当众展示三颗级,逼迫颜真卿归顺叛军。
大堂之上,将士目睹同僚头颅,军心浮动,不少人面露惧色。危急关头,颜真卿强压心中悲愤,假意安抚众人,声称自己辨认多年,这三颗头颅皆是仿造,并非真人,当场下令腰斩段子光,稳定城内军心。等到局势安稳,他才取出三颗头颅,置办棺椁,隆重殡葬三位殉国忠臣,全城军民见他忠义果敢,无不誓死追随。
举起义旗之后,颜真卿第一时间派人联络堂兄、常山太守颜杲卿。兄弟二人一东一西,平原、常山互为犄角,共同切断叛军往返范阳与洛阳的通道。在二人感召之下,河北十七郡同日宣告效忠大唐,数十万义军集结,众人一致推举颜真卿为盟主,麾下兵力合计二十余万,横亘燕赵大地,死死牵制安禄山主力,使其无法全力猛攻潼关,为长安朝廷调兵平叛争取了宝贵时间。
安禄山后方遭受重创,气急败坏,即刻派遣史思明回师河北,猛攻常山城。颜杲卿坚守孤城,苦战三日,城内粮草耗尽、箭矢全部用光,终究寡不敌众,城池陷落。颜杲卿与长子颜泉明被俘,侄子颜季明外出联络义军,中途被叛军抓获,满门三十余口惨遭屠戮。
叛军将颜杲卿押送洛阳,押至安禄山面前,颜杲卿全程怒骂逆贼,不肯屈膝求饶。安禄山暴怒,下令先砍断他一足,再割去舌头,即便满口鲜血,颜杲卿依旧以血唾贼,最终被凌迟处死。颜氏一族三十余人,血染燕赵大地,忠烈满门,天地同悲。
彼时颜真卿正率军在堂邑与叛军主力激战,大败两万敌军,斩杀上万叛兵,这是大唐在河北平叛以来第一场大规模胜仗。大捷消息尚未传开,常山城破、族人惨死的噩耗接踵而至,巨大的悲痛几乎将他压垮。
战乱阻隔,许久之后,幸存的颜泉明历经艰险,寻回侄子颜季明残存的头骨,送到颜真卿军中。深夜军帐之内,一盏孤灯,手捧亲人遗骨,数十年骨肉亲情、家国破碎之痛、满门殉国之悲齐齐涌上心头,万千情绪无处宣泄,他铺开纸张,提笔写下祭悼侄儿的文稿。
落笔之时心绪激荡,笔墨不受控制,时而急促潦草,时而沉重凝滞,多处文字反复涂改,泪痕浸染纸面,没有刻意雕琢笔法,全然是真情流露。这一篇短短二百三十四字的草稿,便是后世公认“天下第二行书”
——《祭侄文稿》。字里行间,笔力雄浑悲愤,笔墨与忠义融为一体,欧阳修后世评价:鲁公之书,如忠臣烈士,凛然不可侵犯。
一篇文稿,让书法不再只是笔墨技艺,成为承载家国忠义的载体,也让颜体的精神内核彻底成型。
河北战场僵持许久,局势逐渐恶化,叛军兵力持续增援,义军粮草补给难以为继。为保全麾下三万百姓,颜真卿权衡再三,率领军民渡过黄河,奔赴凤翔投奔刚刚即位的唐肃宗李亨。
见到肃宗之后,他痛陈河北战乱惨状,献上平叛方略,肃宗感念其忠勇,接连加封他为宪部尚书、御史大夫,赋予整顿朝纲、纠察百官的职权。
经历战乱洗礼,颜真卿行事更加刚正,执掌御史台期间,严格规整朝堂礼仪法度,但凡官员徇私枉法、逾越礼制,一律据实弹劾,毫不顾及对方官职高低、后台权势。朝堂之上不少依附宦官、权贵的官员接连被问责,一时间人人忌惮,也暗中积攒下无数仇家。
宦官李辅国把持宫中大权,权势滔天,文武百官争相讨好,唯有颜真卿多次上书,直言宦官干政之弊,屡屡顶撞李辅国,招致宦官集团记恨。再加上之前得罪过的一众权臣,朝中打压他的势力连成一片,不断罗织罪名诋毁。
没过多久,一纸调任文书下达,颜真卿被迫离开中枢,先后出任同州、蒲州刺史,再次外放地方。安史之乱平定、长安收复之后,百官论功行赏,当初临阵投降、中途摇摆的官员大多得到封赏,唯独立下盖世平叛功劳的颜真卿,无人记功,反倒持续遭受排挤。
唐代宗登基,颜真卿再度被召回京城,升任吏部尚书,加封鲁郡开国公,世人自此尊称其为颜鲁公。身居高位,他依旧不改本心,但凡朝堂礼制出现疏漏,必定直言劝谏。
当时郭子仪平定叛乱,功勋卓着,权倾朝野,鱼朝恩等宦官刻意打压功臣,朝堂议事之时肆意贬低郭子仪。满朝文武畏惧宦官势力,沉默不语,只有颜真卿当庭据理力争,细数郭子仪再造大唐的功绩,驳斥宦官无稽之谈,丝毫不畏惧得罪宦官集团。
他还主持修订朝廷礼乐典籍,整理历代礼制,编撰大量文献,闲暇之余持续打磨书法,中年时期楷书风格走向成熟,《东方朔画赞碑》笔力雄健开阔,摆脱初唐瘦硬单薄的书风,开创雄浑方正的全新笔法,“颜筋”
风骨初现,与柳公权后世并称“颜筋柳骨”
,成为楷书两大标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