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公元689年,大唐江山正值武则天掌政末年,天下承平,荆楚襄阳汉水汤汤,岘山苍翠,一座临汉江而建的孟氏宅院,诞下了家中第六子,取名孟浩,字浩然。其父取孟子“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之意,盼这孩子一身坦荡,心怀正气,后世世人便多称他孟浩然,乡里熟人唤作孟六。
孟家算不上权门巨富,却是扎根襄阳数代的诗书门第,薄有田产,家中藏书满架,世代研习儒典。祖籍本是邹鲁,承袭孔孟文脉,家风温润宽厚。孟浩然的母亲出身本地望族,精通音律,尤善弹奏《高山流水》,自孩童时,丝竹清音便伴着笔墨书香萦绕在他身边。
幼时的孟浩然,天生一副细腻敏感的心性,旁人孩童追跑嬉闹,他却偏爱蹲在庭院草木间静静观察。三岁便能辨认《诗经》里记载的花草,指着阶前萱草,随口诵出“焉得谖草,言树之背”
,令家中长辈连连称奇。五岁提笔临摹字帖,字迹稚嫩却沉静安稳;八九岁时,便与弟弟孟洗然一同闭门读书,晨昏不辍,苦读经史之余,开始学着提笔作诗,遣词造句天然带着山水柔和气韵。
襄阳本地有一处精神地标——鹿门山。东汉年间隐士庞德公,拒绝朝廷屡次征辟,携妻儿隐居于此,终身不入官场,成为荆楚文人心中隐逸风骨的象征。少年孟浩然十余岁便时常独自泛舟过江,登临鹿门山,踏遍山间松径,寻访庞公旧居。山间山寺钟声、林间飞鸟、江畔渔舟,尽数化作他笔下最初的诗句,二十岁前后,他写下《题鹿门山》,字句清浅空灵,独属于孟浩然的山水诗风,自此初具雏形。
景云二年,孟浩然二十三岁,遇见此生第一位至交张子容。张子容同样出身寒门,酷爱诗文,二人在岘山羊公堕泪碑前论诗,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张子容读完孟浩然《岘山怀古》,一句“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惊得连连拱手,直言此等笔力,日后必定名扬天下。二人一拍即合,相约同赴鹿门山结庐隐居,避开城中俗世纷扰,读书、游山、饮酒、写诗,度过数年无忧无虑的少年隐者时光。
山中岁月简单纯粹,日出观山间薄雾,日暮听江水涛声,春日采摘野花,秋夜对月酌酒。没有官场勾心斗角,没有生计奔波劳碌,孟浩然笔下没有愤懑悲苦,只有山野万物最本真的模样。这一段隐居生涯,深刻塑造了他往后半生的底色:热爱自由、不喜拘束、珍视人间细碎温柔,也埋下他内心矛盾的种子——一面贪恋山林无拘无束,一面又受儒家入世思想熏陶,期盼能奔赴朝堂,辅佐明君,施展胸中抱负。
先天元年,公元712年,张子容收拾行囊,动身前往长安参加进士科考。送别友人那日,孟浩然立于汉江渡口,望着孤帆渐远,心绪复杂,提笔写下《送张子容进士举》,既有对好友前程的祝福,也藏着自己潜藏心底、未曾言说的仕途向往。彼时他二十五岁,少年隐居的安逸渐渐淡去,心中建功立业的念头日益清晰,他明白,一辈子困在鹿门山间,终究辜负十年苦读。
二十五岁至三十五岁,是孟浩然人生中漫长的漫游岁月。他辞别鹿门山旧庐,离开襄阳故土,沿长江一路向东,踏遍两湖、吴越各地,长达十年漂泊。此番远行有双重目的:一来遍历山河开阔眼界,积累作诗素材;二来遍访各地刺史、高官名流,投赠诗作干谒,希望能得到权贵举荐,寻一条入仕捷径,不必困于科举独木桥。
开元五年,孟浩然游历洞庭湖,登临岳阳楼,望着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心潮澎湃,写下千古干谒名篇《望洞庭湖赠张丞相》。彼时张说坐镇荆州,手握地方大权,诗文出众,爱惜文人。“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前四句写景雄浑壮阔,后四句委婉吐露心声:天下盛世,自己身怀才学,却只能闲居山野,渴望有人引荐,渡向仕途,字句分寸拿捏得当,不卑不亢。只可惜此次投诗并未得到张说重用,一番期许落空,孟浩然只能收拾行囊继续远游。
干谒受挫并未消磨他游历的兴致,次年他短暂归乡,闭门读书,诗文中多抒发失意苦闷,字里行间满是渴求伯乐的心境。开元八年暮春,孟浩然卧病家中,听闻老友张子容仕途不顺,远贬浙东乐城,提笔写下《晚春卧病寄张八》,相隔千里,依旧牵挂故交;重阳佳节,与友人贾昇同登岘山,借酒消愁,以诗文排解心中郁郁不平。
开元十二年,三十六岁的孟浩然听闻唐玄宗身在洛阳,当即动身奔赴东都,滞留洛阳三年,四处拜谒官员,递上诗作,却始终无人愿意倾力举荐。三年时光白白耗费,功名依旧遥遥无期,满心热忱一点点冷却,他渐渐看清官场规则:想要平步青云,光靠诗文才华远远不够,还需懂得逢迎周旋,攀附人脉,这些恰恰是他最厌恶、最不擅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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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十三年,二十七岁的李白出蜀漫游,途经襄阳,专程登门拜访孟浩然。彼时孟浩然已经四十五岁,诗名传遍荆楚,是江南文坛公认的名士。李白素来仰慕淡泊通透、风骨清正的文人,初见孟浩然便心生崇敬,二人泛舟汉江,连日把酒论诗,相见投缘,成忘年之交。多年后李白写下《赠孟浩然》,字字皆是满心推崇:“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在诗仙心中,孟浩然是不染世俗尘埃、风骨无双的隐士典范,这份欣赏贯穿一生,从未改变。
漫游吴越的数年,孟浩然足迹遍布杭州、温州、天台、永嘉等地。江南水乡烟雨、孤屿江潮、山寺孤松,尽数收纳进他的诗文。多年后张子容贬官乐清,二人时隔十五年在永嘉渡口重逢,山河相隔万余里,各自半生失意,相逢只剩唏嘘,孟浩然当即作《永嘉上浦馆逢张八子容》,写尽久别重逢的悲喜交集,真挚动人,流传后世。
十年漫游,看遍大江南北风光,结交无数文人雅士,诗艺愈发炉火纯青,名声远播大江南北,可仕途之路依旧一片茫然。三十五岁这年,孟浩然折返襄阳,坐在涧南园自家庭院中,望着汉水缓缓东流,陷入长久沉思。四处干谒终究徒劳,想要踏入朝堂,唯有亲自奔赴长安,参加进士科举,才是唯一可行的道路。
只是此时他心中已然清楚,自己随性直白、不懂圆滑的性格,与规矩森严、人情复杂的长安官场,天生格格不入。
开元十六年,公元728年,孟浩然整整四十岁。收拾行装,告别襄阳亲友,孤身奔赴长安,参加一年一度进士考试。彼时他早已诗名满天下,朝野公卿大多读过他的山水诗作,众人皆笃定,以孟浩然的才学,金榜题名轻而易举,连他自己心中,也揣着几分志在必得的期许。
初入长安,文坛盛会不断。一次太学雅集,京城文武百官、文人墨客齐聚一堂,众人相约当场赋诗,以秋日星河为题。孟浩然提笔沉吟片刻,写下十字绝句:“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
短短十字,意境清绝悠远,薄雾轻笼银河,细雨轻落梧桐,清冷空灵的画面扑面而来。满座宾客读完,纷纷放下手中笔墨,自愧不如,整场诗会无人再敢续写,这两句诗一夜传遍长安街巷,孟浩然的声望达到顶峰。
在长安,孟浩然结识一生知己王维。王维比孟浩然小十二岁,时任朝廷官员,精通诗画音律,诗风清淡素雅,与孟浩然山水意境高度契合,二人一见如故,日日相伴,携手游长安城郊,灯下论诗作画,时常彻夜长谈。王维十分敬重孟浩然的品性与文采,甚至在自己官署内绘制孟浩然画像,悬挂厅堂,以此彰显二人深厚情谊,当朝官员为一介布衣隐士画像,在当时极为罕见。
一日王维私自邀请孟浩然进入翰林院官署闲谈,二人正煮茶论诗,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唐玄宗驾临翰林院。翰林院属于皇家内署,寻常布衣不得随意出入,孟浩然骤然慌了神,情急之下直接钻到床底躲藏,不敢面圣。王维不敢欺瞒君主,待玄宗落座,如实禀报床下藏了布衣诗人孟浩然,久负诗名。
唐玄宗本就听闻孟浩然大名,非但没有动怒,反倒心生好奇,笑着吩咐王维将人唤出相见。孟浩然整理衣衫走出,玄宗命他吟诵一首自己最得意的诗作。彼时孟浩然心中积压多年落第焦虑、求仕无门的委屈尽数翻涌,脱口吟诵《岁暮归南山》,当读到“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一句时,玄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皇帝当场直言:“卿自不求仕进,朕从未弃绝贤才,为何作诗这般污蔑我?”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孟浩然僵在原地,百口莫辩。他本意只是抒发怀才不遇的苦闷,却在帝王听来,是暗含讽刺、埋怨君主不识人才。玄宗心中不悦,不再谈论举荐入仕之事,不久便示意孟浩然离开京城,返回襄阳。
这场床下见君,成了孟浩然人生最大的转折点。原本近在眼前的仕途机遇,被自己一句直白诗句彻底断送。不久后放榜,孟浩然果真名落孙山,四十岁进京的登科美梦,碎得一干二净。长安这座繁华帝都,留给他的只有难堪与失意。
落第之后,孟浩然无心久留,辞别王维等一众友人,再度踏上漫游之路。先后游历洛阳、江淮各地,心中满是挫败感,诗文里添了几分怅惘,却依旧不改清淡平和的底色。他见过长安权贵浮华,愈发怀念襄阳鹿门山自在清风,只是心底入世执念并未完全消散,依旧期盼还有一次机会,能证明自身价值。
开元二十二年,韩朝宗出任襄州刺史,此人素来爱惜文人,听闻孟浩然绝世才华,主动派人登门拜访,表明愿意向朝廷举荐孟浩然,约定好时日一同入京,引荐给朝中重臣,只要抓住这次机会,便能顺理成章踏入仕途,是无数寒门士子求而不得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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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涧南园,亲友纷纷前来道贺,劝说孟浩然谨慎对待,万万不可错失良机。孟浩然表面应下约定,心中却并未放在心上。约定赴约当日,恰好有远方旧友专程来访,孟浩然大喜过望,立刻摆下宴席,备上美酒汉江鲜鱼,与友人围坐桌前,把酒言欢,谈诗论道,沉浸在相聚的欢喜之中,全然忘了与韩朝宗的约定。
家中仆人几次上前低声提醒:“先生,今日与韩刺史有约,再不起身便要迟到,举荐之事恐会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