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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魏元忠 铁骨沉浮直臣魏相(第1页)

魏元忠年少时的人生开局,堪称标准“底层失意学子”

模板。彼时他尚名魏真宰,年少入国子监太学,身负满腹抱负,性情倜傥不羁,骨子里藏着一股不肯迎合世俗的傲气。

唐代太学生想要步入仕途,主流捷径无非两条:一是托朝中权贵举荐,频繁奔走于公卿府邸,递诗文、送名帖,混个脸熟;二是埋头专攻诗赋经义,死磕科举考题,靠着考场名次搏出身。可魏元忠两条路都不屑走。旁人下课之后穿梭于长安权贵宅邸,他整日泡在国子监藏书楼,不钻营、不攀附,任凭同窗纷纷得到举荐出仕,自己常年原地踏步,数年没有一官半职。

旁人笑他不识时务,白白浪费太学名额,魏元忠毫不在意。他认定,天下安定只是表象,边疆常年烽火不断,朝堂文臣空谈礼教,武将不懂谋略,真正能安邦定国的本事,不在华丽辞藻,而在攻守权谋、治军方略。

机缘巧合之下,他结识时任左史的江融。江融是盩厔本地人,穷尽半生整理历代战事,着有《九州设险图》,书中详细记录从古至今山川要塞、战争胜负、用兵得失,是当世难得的实战兵书,寻常官员根本不屑研读这类冷门典籍。魏元忠却一眼看中这套书的价值,主动登门拜师,整日追随江融左右,不分昼夜钻研兵法。

别人寒窗苦读只为金榜题名,魏元忠钻研山川险隘、排兵布阵、驭将安民,整整数年,将江融毕生所学尽数收入胸中。旁人嘲讽他不务正业,放着仕途捷径不走,反倒学杀伐征战的旁门左道,魏元忠从不辩解,只是默默打磨胸中韬略,静待时局。

仪凤年间,吐蕃持续大举进犯大唐西北边境,连年损耗国库,唐军数次出兵皆损兵折将,将帅调度失当、兵将贪腐怯战等弊病层层积压,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各执一词,文官空谈安抚,武将只知蛮攻,始终拿不出根治边患的方略。

蛰伏多年的魏元忠知道,自己等待的时机终于来了。彼时他依旧是无品阶的太学生,没有上朝奏事的资格,他连夜写下长篇密封奏章,亲自奔赴洛阳宫,直接向唐高宗李治上书,直言当下朝廷用兵的全部弊病,字字切中要害,没有半句粉饰太平的虚词。

奏章开篇便点破朝堂文武割裂的顽疾:治理天下无非文武两道,可如今习武之人只懂骑射,不通谋略;文人只会堆砌辞藻,不懂治国经略,朝野上下追逐虚名,形成浮华风气。他举魏晋何晏、王衍清谈误国,陆机空有文论却救不了兵败的例子,直言空谈诗文救不了边疆战乱。

紧接着,他毫不避讳痛斥当下唐军将帅的诸多问题:出征将领多贪财好利,一心追逐犬马珍宝,没有古时吴起、赵奢散财养兵、体恤士卒的胸襟;朝廷用人宽纵,战败将领从轻处置,毫无威慑力,纵容将士临阵畏缩。他甚至直接点名,部分知名大将作战失利,朝廷从轻落,长此以往边疆永无宁日。同时献上一套完整选拔良将、整顿军纪、抵御吐蕃的实操策略,兼顾民政、粮草、边防布防,逻辑清晰,可行性极强。

唐高宗李治读完这封奏章,内心大为震撼。朝堂文武百官无人敢如此直白剖析军政弊病,一个无名太学生,却能看透朝野深层隐患,兼具文识与军事远见。李治当即判定此人是难得奇才,破格授予魏元忠秘书省正字一职,官阶仅九品,虽品级低微,却特许他常驻中书省,在帝王身边随时听候差遣,得以接触中枢政务,魏元忠数十年蛰伏,终于正式踏入大唐官场。

初入仕途的魏元忠依旧不改耿直本色。一次李治闲谈,随口询问朝臣对自己的评价,魏元忠直言陛下堪比周成王、汉文帝,可仍有难以掩盖的缺憾:一世英豪王义方,心怀报国之才,终身埋没乡野,世人都议论陛下不能重用贤才;如今七十岁的刘藏器德才兼备,却只做区区尚书郎,有才之人常年屈居低位。

一番话说完,朝堂气氛瞬间凝滞,李治默然不语,心中满是惭愧。

这番直言没有换来贬斥,反倒让李治更加认可魏元忠的坦荡,不久将他提拔为监察御史,负责纠察百官,手握监察实权,魏元忠自此正式开启纠弹权贵、直言进谏的为官之路。

永淳二年唐高宗病逝,朝堂权力格局剧变,武则天逐步掌控大唐权柄,改元文明,朝野暗流涌动。魏元忠升任殿中侍御史,监察职权进一步加重,可真正让他一战扬名、奠定仕途根基的,是平定徐敬业扬州叛乱一战。

文明元年,英国公徐敬业在扬州起兵,以扶持庐陵王复位为名召集十万叛军,接连攻占润州,东南半壁震动。武则天紧急任命宗室李孝逸为左玉钤卫大将军,统领大军南下平叛,同时特意下诏,令魏元忠随军监理军务,军中谋划决断之事,全部交由魏元忠参与定夺。

李孝逸虽是皇家宗室,身份尊贵,却没有实战带兵经验。大军抵达临淮,先锋部队被叛军击溃,徐敬业主力盘踞下阿溪,兵锋强盛,李孝逸心生怯意,下令全军按兵不动,停滞不前,迟迟不敢主动进攻。

随军将士都看出主帅畏战,无人敢上前劝谏,唯有魏元忠直接闯入主帅营帐,当面痛陈利害。他告诉李孝逸:朝廷将平定天下叛乱的重任托付于你这位皇室至亲,天下百姓全都翘期盼叛军伏诛。如今大军停滞不前,只会让朝野失望,倘若朝廷另派将领取代你,你所有怯战避敌的罪责,百口莫辩,唯有战建功,方能保全自身与王室颜面。

一番话点醒李孝逸,可军中将领又生出分歧。众将一致主张集中全部兵力直击徐敬业主力,只要击溃叛军主帅,其余分支叛军不攻自破。魏元忠却精准预判战局,提出完全相反的作战思路:优先攻打徐敬业之弟徐敬猷。

在场将领纷纷反对,认为分兵攻打弱敌,徐敬业必然率军驰援,大军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魏元忠细致拆解两军优劣:徐敬业麾下全是精锐士卒,盘踞下阿溪以逸待劳,正面决战一旦失利,平叛大业全盘倾覆;徐敬猷本是市井赌徒,不懂行军作战,麾下士兵多是临时征召百姓,军心涣散,我军全力进攻,可一战击溃。

击溃徐敬猷之后,大军乘胜推进,徐敬业即便想要回援,路程遥远根本来不及,又担心我军直取江都,必然中途拦截。彼时敌军长途奔波,我军休整完毕以逸待劳,必胜无疑。他打比方劝说众人:狩猎之时必然先擒弱小野兽,怎能放唾手可得的弱敌,强行硬碰精锐主力?

李孝逸权衡利弊,采纳魏元忠计策,全军突袭徐敬猷部,果然一战大破敌军,徐敬猷孤身逃窜,唐军士气大振。大军随即推进,隔着下阿溪与徐敬业主力对峙,前军总管苏孝祥贸然渡河突袭,惨败而归,李孝逸再度心生退缩,打算固守营寨拖延战事。

魏元忠再度力劝进军,又观察溪谷风向,建议借助顺风火势,火攻叛军营寨。彼时秋风大起,唐军顺着风向纵火,叛军营帐瞬间陷入火海,士兵四散奔逃,李孝逸率军全线出击,十万叛军土崩瓦解,徐敬业兵败被杀,扬州叛乱彻底平定。

整场平叛之战,名义主帅是李孝逸,所有核心战略、进退决断全部出自魏元忠。叛乱平定后,朝廷论功行赏,魏元忠凭借平定东南大功,升任司刑正,不久迁洛阳令,执掌东都洛阳治安,一跃成为东都核心官员,手握地方军政实权,前程一片光明。

永昌元年,徐敬业兵败后,其弟徐敬猷兄长徐敬真流放途中私自出逃,计划北投突厥,途经洛阳时,得到洛阳府官吏暗中资助。徐敬真一行人在定州被官军捕获,为免除死罪,他与同案张嗣明大肆诬告朝中百官,谎称众多官员早年暗中与徐敬业互通书信,暗藏谋反之心,魏元忠赫然名列诬告名单之。

彼时武周酷吏政治刚刚兴起,周兴执掌刑狱,最擅长罗织谋逆大罪。周兴拿到诬告证词,不问真伪,直接将时任洛阳令的魏元忠抓捕入狱,反复严刑审讯,强行逼供,最终判定魏元忠通谋反叛,判处斩,行刑日期定在东都闹市刑场。

昔日平定叛乱的功臣,转眼沦为阶下死囚,满朝文武无人敢出面求情,人人畏惧周兴酷刑,生怕牵连自身。魏元忠身陷牢狱,既不哀嚎求饶,也不托人奔走疏通,每日在牢中安然静坐,平静等待行刑之日。

行刑当日,东都万人空巷,百姓、官吏齐聚刑场,一同等候处决叛臣。刑场上早已横放数十具宗室囚犯尸体,都是此前被酷吏诬陷处死之人,血流满地,景象惨烈。魏元忠被押至行刑台,环顾满地尸,从容自语:大丈夫一生,终究要有这么一遭,神色没有半分慌乱恐惧。

就在监刑官准备下令行刑之际,远处尘土飞扬,武则天派出的使者凤阁舍人王隐客快马疾驰而来,一路高声呼喊:陛下有旨,赦免魏元忠死罪!

刑场上等待处决的其他囚徒听闻赦免消息,瞬间喜极而泣,挣扎着想要起身,围观百姓也纷纷欢呼。唯独魏元忠端坐刑木之上,一动不动。左右狱卒连忙拉扯他起身避刑,魏元忠淡淡开口:未曾亲耳听闻圣旨宣读,怎知消息真假,不可随意起身。

直到王隐客抵达刑场,当众完整宣读武则天赦免圣旨,确认免去死罪、流放岭南费州,魏元忠才缓缓起身,从容叩谢恩,脸上依旧没有狂喜,也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怯懦,平静跟随差役踏上流放之路,在场百姓无不惊叹此人胆识气度。

武则天之所以赦免魏元忠,心中自有权衡:她清楚魏元忠平定扬州叛乱的大功,知晓所谓通谋谋反全是酷吏捏造,可彼时酷吏是她稳固皇权的工具,不能直接驳回所有诬告,只能折中处置,免死流放,既安抚酷吏集团,又保全难得的能臣。

远赴岭南蛮荒之地的魏元忠,没有沉溺失意消沉,一路观察南方山川民情、边防要塞,依旧没有丢掉当年跟随江融习得的兵家眼界。仅仅数年之后,酷吏构陷风波稍缓,武则天感念魏元忠才干,将他从岭南召回京城,重新授予侍御史,不久提拔御史中丞,重回朝堂监察核心岗位。

可耿直的性格注定他无法安稳度日,第二次牢狱之灾、流放处分,很快再度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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