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俊臣,生于公元651年,雍州万年县人,也就是今日陕西西安一带。追溯他的家世,没有半点世家书香、官宦根基,从根上就浸满市井卑劣与算计,他骨子里阴狠善妒、背信弃义的性格,早在降生之前便已埋下伏笔。
来俊臣的生父唤作来操,是万年当地出了名的职业赌徒,终日混迹市井赌场,不事农耕、不营生计,唯一的营生便是靠樗蒲赌博为生,心性贪利、毫无底线。同乡有个名叫蔡本的百姓,与来操交好,二人时常结伴赌博。一次对局,蔡本输给来操数十万钱,家中贫瘠,根本无力偿还巨额赌债。来操见蔡本无力偿债,便打起了蔡本妻子的主意,私下与蔡本妻子暗通款曲,最后直接以抵债为名,将蔡本之妻纳为自己的妾室。
关键之处在于,这名妇人改嫁来操之时,腹中早已怀有身孕,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便是日后搅动整个武周朝堂的来俊臣。史料并未考证来俊臣生父究竟是蔡本还是来操,但自降生起,他便顶着来姓,在赌徒来操家中长大。特殊的出身注定他自小缺少礼教约束,家中只有赌博算计、苟且偷生,没有诗书教化、人伦道义。
孩童时期的来俊臣,天资聪慧,记性极好,擅长揣摩他人情绪,可这份聪慧从未用在正道。他自幼性情残忍,心思反复无常,说话出尔反尔,邻里但凡与其打交道,无一不被他算计欺骗。同龄孩童不愿与他为伍,乡中长辈也时常告诫自家子女远离来俊臣,认定此子长大必生祸乱。
成年之后,来俊臣彻底放弃营生,沦为游荡四方的地痞无赖,偷盗、讹诈、寻衅滋事样样精通。他不愿守在家乡万年县,一路流窜至和州地界,靠着坑蒙拐骗苟活,最终因伙同他人犯下奸盗重罪,被和州官府抓捕入狱,等候刺史审讯定罪。
牢狱之中,寻常囚徒只求安分待审,静待官府落,可来俊臣偏能在绝境之中嗅到投机的机会。彼时武则天已然临朝称制,朝野暗流涌动,李唐宗室、开国旧臣多有不服女主掌权之人,武则天为稳固权位,广开告密之路,只要有人上书告谋反,无论身份贵贱,一律由驿站送至洛阳,五品规格食宿接待,所言合女皇心意,立刻破格提拔,即便告内容不实,也不会追究告密者罪责。
这条宽松到近乎纵容的告密政策,被困在狱中的来俊臣精准捕捉。他自知奸盗罪名确凿,难逃刑罚,于是凭空捏造谋反罪状,写告密文书递交给和州刺史东平王李续,谎称自己掌握琅琊王李冲谋反的关键证据,主动揭宗室叛乱,想要以此戴罪立功,免除自身罪责。
东平王李续核查一番,现来俊臣的告密文书通篇捕风捉影、毫无实证,纯粹是囚徒妄图脱罪的谎言。李续十分厌恶这种凭空构陷的投机之徒,直接下令将来俊臣杖责一百,关押回牢,搁置了这份虚假告密状。
挨过百杖酷刑的来俊臣,心中没有半分悔改,只把李续记为头号仇人,默默蛰伏在牢狱之中,等待翻身时机。他清楚,只要朝堂风波不止,告密这条路永远存在翻身的可能,自己只需要等一个能推翻李续的机会。
数年时光转瞬即逝,天授年间,宗室叛乱频,东平王李续受牵连,被武则天下旨诛杀。得知死对头李续身死的消息,身在牢中的来俊臣狂喜不已,立刻再次提笔上书,千里迢迢将告密文书递往洛阳皇宫。
这一次,他改换说辞,哭诉自己当年早就揭琅琊王李冲谋反,手握确凿线索,却被东平王李续刻意打压,不仅隐瞒谋反实情,还无故杖责自己,阻碍忠言上达天听。通篇文字声泪俱下,将自己塑造成心怀社稷、敢揭宗室叛党,却遭权贵打压的忠义之人。
武则天彼时正极度渴求愿意主动检举宗室、大臣的眼线,看完文书,认定来俊臣忠心可嘉,即刻下旨召见这名来自和州牢狱的囚徒。面圣之时,来俊臣巧舌如簧,言语间句句贴合武则天心中顾虑,精准戳中女皇忌惮宗室谋反的痛点。龙颜大悦之下,武则天破格赦免来俊臣所有罪责,直接将其提拔为侍御史,专门负责审理皇帝亲授的诏狱案件。
一介牢狱盗贼,仅凭两封告密信,一步踏入洛阳朝堂,执掌生杀刑狱,属于来俊臣的酷吏时代,自此正式拉开帷幕。
初入仕途的来俊臣,深谙自己的立身之本——迎合武则天铲除反对势力的需求。审理诏狱期间,但凡案件不能让女皇满意,他便肆意牵连扩大范围,哪怕只是官员一句无心之言、亲友间一次寻常往来,都能强行扣上谋逆大罪,短短数年,被他罗织罪名、满门抄斩、株连九族者,多达一千余家。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人人屏息,私下不敢交谈,路上偶遇只能眼神示意,不敢出声寒暄,生怕一句言语不慎,便被来俊臣的爪牙捕捉,扣上谋反罪名。武则天见来俊臣办案手段凌厉,能震慑群臣,对其愈信任,不久便将他擢升左台御史中丞,官阶大幅提升,给予他更大的刑狱处置权限。
手握重权的来俊臣,深知仅凭自己一人,无法监视天下百官、源源不断获取告密线索,于是开始搭建一套前所未有的全国告密构陷网络。他联络侯思止、王弘义、郭弘霸、卫遂忠、万国俊等一批同样心性阴狠、渴望靠构陷升官的底层官吏,又在洛阳、长安两京以及各州府,招揽数百名游手好闲、贪图小利的无赖子弟,组成专属自己的“罗织队伍”
。
这套构陷体系运作逻辑十分缜密,堪称古代诬告行业的标准化流程,后世将这套手段统称为“罗织”
,也成了来俊臣最鲜明的标签。若是来俊臣想要扳倒某位官员,便会下令分布在各地的数百无赖同时递交告密文书,所有文书之中,案情细节、时间、证词完全吻合,千里之外告内容分毫不差,看上去如同多方亲眼见证,证据确凿,让武则天难以分辨真伪。
每份告密状末,必定统一附上一句固定说辞:“请交付来俊臣或侯思止推勘,必能查清实情,拿到谋反供词。”
武则天早已认定来俊臣办案公正,只要看到这句批注,便会直接下旨,将涉案人员送入丽景门推事院,全权交给来俊臣处置,几乎不会复核案情。
为了方便来俊臣独立审案,武则天专门在洛阳丽景门设立独立推事院,不受大理寺、刑部常规律法约束,只听命于皇帝一人,也就是后世闻风丧胆的诏狱。当时朝臣私下戏称丽景门为“例竟门”
,只要被送入这座牢狱,无论官职高低、有无冤屈,几乎没有活着走出的可能。一同作恶的酷吏王弘义更是直言,入丽景门者,性命例皆终结。
踏入丽景门推事院,等待囚犯的从不是律法审讯,而是一套层层递进的心理摧毁与肉体酷刑流程。来俊臣深知人皆有恐惧,先从心理防线瓦解囚犯意志。所有囚犯入狱,不分罪行轻重,先会被带入刑具陈列室,观摩十种特制重枷,每一种枷锁都配有极具迷惑性、却暗藏极致痛苦的名字:定百脉、喘不得、突地吼、着即承、失魂胆、实同反、反是实、死猪愁、求即死、求破家。
单单“喘不得”
一枷,厚重木板死死压住胸腔,犯人佩戴之后呼吸困难,片刻便窒息昏厥;“求破家”
专为世家大族官员打造,枷锁重压脖颈,剧痛之下,囚犯为免除肉体折磨,甘愿承认谋逆,接受全家抄斩的结局。清白之人目睹十种刑具,早已魂飞魄散,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不等用刑,主动承认莫须有的谋反罪名。
若有人硬撑不肯认罪,接踵而至的便是层出不穷的酷刑,每一种刑罚名字雅致,过程惨绝人寰。
第一种,醋灌鼻:强行掰开囚犯口鼻,将米醋灌入鼻腔,腐蚀呼吸道,灼烧内脏,剧痛难忍;
第二种,地牢囚困:挖深不见天日的地牢,断绝饮食,囚犯饥饿难耐,只能撕扯身上棉衣,吞食棉絮苟活;
第三种,泥耳笼头:湿泥封住双耳,铁笼套住头颅,隔绝光线与声响,长期囚禁使人精神错乱;
第四种,凤凰晒翅:捆绑囚犯手脚,横梁吊起,四肢反向拉扯,筋骨尽数脱臼;
第五种,驴驹拔橛:捆绑犯人腰部,拖拽枷锁向前,硬生生拉扯腰脊断裂;
除此之外,还有悬熏眼、折胁签爪、卧身粪秽等数十种折磨手段,昼夜轮番施加,无人能够扛过三日审讯。
来俊臣办案还有一条阴毒规矩:但凡朝廷颁布大赦诏令,他都会提前下令处死牢狱之中所有重刑囚犯,等杀戮结束,再宣读赦免圣旨,避免自己构陷之人获得生路。他手握生杀大权,时常先斩后奏,即便没有女皇明确旨意,只要认定对方存在嫌疑,便能擅自处决官员,事后再补写案情上报,武则天大多不予追责。
宰相、将军、刺史、宗室亲王,无论品级高低,只要进入丽景门,皆无优待。大将军泉献诚,出身高丽贵族,武艺高强,为人刚正,来俊臣向其勒索金银珍宝被拒,立刻罗织谋反罪名,打入诏狱缢杀,多年后武则天才查清其冤屈,追赠官爵厚葬,可逝者早已无法复生。宰相史务滋与来俊臣一同审理刘行感兄弟一案,仅仅办案节奏与来俊臣不合,便被来俊臣暗中告包庇叛党,武则天下令由来俊臣审讯,最终逼迫史务滋狱中自尽。
短短数年,朝堂之上但凡与来俊臣政见不合、不肯行贿、家世显赫引起他觊觎之人,尽数遭到清算,李氏宗室死伤惨重,贞观、永徽两朝留存的开国功臣后人几乎屠戮殆尽,整个武周司法体系彻底沦为来俊臣私人报复、攫取利益的工具。
如果说丽景门酷刑是来俊臣伤人的利刃,那么他与同党万国俊、朱南山等人共同编撰的《告密罗织经》,便是这套害人体系的理论总纲,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部完整传授诬告、构陷、控心、刑讯、拿捏帝王心思的典籍,堪称“奸人教科书”
。
全书分为阅人、事上、治下、控敌、谋划、问罪、刑罚、瓜蔓、权变、贪利、危身、察奸十二卷,每一卷都详细拆解构陷他人的全套逻辑,从如何观察目标弱点、如何讨好帝王、如何管理告密爪牙、如何编织谋反证词、如何利用酷刑逼供、如何无限株连亲友,到如何规避帝王猜忌、借权力敛财,事无巨细,条理清晰,步骤标准化,哪怕毫无害人经验的市井无赖,熟读此书,也能独立完成一桩足以灭族的诬告大案。
《罗织经》最可怕之处,不在于记载酷刑手段,而在于看透人性与皇权的底层逻辑,字字直击人心弱点。书中直言“事上唯忠,忠不在善,在于顺意”
,点明讨好君主无需坚守道义善恶,只需揣摩君主心中忌惮,顺着君主的猜忌行事,便能长久获得信任;“凡欲陷人,必先寻隙,无隙则造隙,小事放大,私事上升谋逆”
,清晰传授无中生有、小题大做罗织罪名的核心方法;“囚不畏死,则苦其皮肉;皮肉可忍,则扰其心神;心神溃散,无供不得”
,精准拆解心理与肉体双重逼供的底层逻辑。
此书流传开来后,见过此书的人无不脊背凉,历史上三位关键人物读完,皆留下震撼评价。
第一位,同为顶级酷吏、擅长酷刑逼供的周兴,后来遭来俊臣审讯,闲暇翻阅《罗织经》,通篇读完,自愧智谋远不及来俊臣,自认害人手段粗浅简陋,最终坦然认罪,不敢有半句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