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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虞世南 文藏五绝骨隐柔锋(第3页)

魏征仔细端详后直言:“整幅字迹都颇有神韵,唯独戈部一笔,和虞世南本人笔迹分毫不差。”

太宗听罢大笑,既佩服魏征眼光精准,更由衷认可虞世南的书法功底,此后但凡谈论书法,必先召虞世南相伴。虞世南离世后,太宗时常对着虞世南遗留的字帖落泪,叹息:“世南亡后,世间再无人与我论书。”

除去朝堂理政、书法典籍,虞世南的文辞造诣同样顶尖,是初唐重要诗人,太宗口中“文辞一绝”

名副其实。他诗文摒弃南朝绮丽空洞的辞藻,文字清淡质朴,内里藏着文人坚守道义、不慕荣华的傲骨,其中流传最广、家喻户晓的便是五言绝句《蝉》: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这小诗看似只是描摹林间秋蝉,实则是虞世南一生人格的写照。蝉只吸食洁净清露,栖身高高的梧桐树上,鸣声能传至远方,依靠的是自身身居高处、品行高洁,而非借助秋风外力,暗喻自己半生不攀附权贵、不靠家世兄长,仅凭自身德行才名立足世间,清高气节,一目了然。

这诗写于贞观年间,彼时朝堂之上不少官员依靠钻营、攀附帝王亲信获取高位,虞世南目睹官场风气,借咏蝉明志,文字含蓄内敛,没有半句愤世嫉俗的抱怨,却把文人独立自持的风骨写得淋漓尽致,短短二十字,流传千年,至今仍是中小学必学古诗。

虞世南存世诗文不多,大多收录于《虞秘监集》,题材分为三类:一类是伴驾应制诗,随太宗出游、祭祀时所作,文字端庄典雅,贴合礼制,却无阿谀奉承之语;第二类是咏物抒情小诗,以蝉、竹、梅、松等清雅物象寄托志向,意境清幽;第三类是奏疏碑文,《孔子庙堂碑》碑文、劝谏帝王的疏文,行文逻辑严谨,文辞简练厚重,兼具文学美感与政治远见。

他早年师从文坛大家徐陵,徐陵读完虞世南早年文章,直言:“少年虞世南,完全领悟我的文章精髓,日后文坛,此人必占一席之地。”

可虞世南没有照搬徐陵华丽文风,反而删减繁复辞藻,追求简约中正,开创初唐雅正文风,为后来王勃、杨炯、陈子昂诗文革新埋下伏笔。

贞观六年,太宗功业渐盛,四方平定,百官争相献上《圣德论》,通篇堆砌溢美之词,吹捧帝王功绩。虞世南也写下一篇《圣德论》,全文极少吹捧功绩,大半篇幅都在规劝太宗:天下安定更要戒骄戒躁,慎终如始,不能因盛世放松自律,体恤百姓永不能忘,开创盛世容易,守住盛世艰难。

太宗读完这篇与众不同的《圣德论》,反复品读,把文章放置案头时时翻看,时刻警醒自己,可见虞世南文字的力量,不在于辞藻华丽,而在于直击本心、引人自省。

闲暇之时,虞世南常与太宗、弘文馆学士一同酬和作诗。太宗偏爱雄阔大气的诗篇,虞世南的和诗从不刻意迎合帝王喜好拔高气势,始终保持温润克制的基调,字句之间藏着家国百姓,在初唐宫廷文人之中,独树一帜。

贞观十二年,虞世南已是八十一岁高龄,常年伏案读写损耗身体,体弱多病,数次卧床不起,自觉精力不足以支撑秘书监、弘文馆学士繁杂公务,正式向太宗上表,请求辞官归乡养老。

太宗起初坚决不肯应允,心中不舍这位陪伴自己二十载、时时提点自身的老臣,下诏书挽留:“先生学识德行天下无双,朕遇事无人商议,万万不可辞官。”

虞世南接连数次递上辞呈,言辞恳切,诉说身体衰颓,无力处理公务,太宗见他态度坚定,实在不忍苛责,方才应允退休请求。

即便准许辞官,太宗依旧给予极高优待:保留银青光禄大夫三品散官品级,弘文馆学士身份不变,俸禄、随从护卫全部和在职官员相同,不必每日入朝值守,只需每月入宫数次,与自己闲谈典籍、论道书法。

退休后的虞世南居于长安城中僻静宅院,闭门不出,每日读书、练字、栽种花草,极少参与官场应酬。太宗时常放下政务,轻车简从前往他的私宅探望,二人围坐炉前,不谈朝堂权谋,只聊古籍、书法、诗文,如同相交多年的老友,没有半分君臣隔阂。

一次太宗登门,见虞世南家中陈设简陋,桌椅器物朴素,家中没有金玉珍宝、华丽绸缎,十分感慨:“先生身居高位数十年,封永兴县公,俸禄丰厚,却依旧清贫如此,这份德行,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当即赏赐大量钱粮锦缎,虞世南推辞再三,实在推脱不掉,才勉强收下,转手分给家中贫苦亲友。

同年秋天,虞世南病情急剧加重,卧床不起。太宗心急如焚,每日派遣多名御医轮流诊治,宫中使者络绎不绝,早晚两次进宫禀报病情,但凡有一丝好转迹象,太宗都会面露喜色;病情反复,太宗便整日心神不宁。

可惜医药无力回天,贞观十二年十一月,八十一岁的虞世南在家中安详离世。

噩耗传入宫中,太宗正在朝堂处理政务,听闻消息当场失神,即刻宣布暂停当日朝会,前往别殿设灵位为虞世南举哀,痛哭许久,左右朝臣无不动容。

按照唐代礼制,虞世南获赠礼部尚书,赐谥号“文懿”

。“文”

表彰他文章典籍成就,“懿”

专指纯良美好的德行,是唐代文臣极高规格谥号。太宗下旨,准许虞世南陪葬昭陵,日后与自己长眠一处,这份殊荣,极少文臣能够获得。

悲痛之余,太宗提笔写下悼念虞世南的诗篇,写完后命人把诗文抄写两份,一份派人送至虞世南灵前祭奠,一份留在自己身边时常翻看。他还特意对魏征、房玄龄等人说:“世南与我如同一体,我但凡有一点过失,他都会不顾颜面直言规劝,如今他不在了,朝堂之上再也没有这样时刻提点我的人,藏书文史之地,也再无人能与我畅谈古今书法,心中痛惜无法言说。”

贞观十七年,太宗下令阎立本绘制二十四位开国功臣画像,悬挂于凌烟阁,供后世瞻仰,虞世南位列第二十位,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里少有的纯文职儒臣,不靠军功、不靠权谋,仅凭德行、学识、辅政之功位列其中。

永徽初年,唐高宗李治延续太宗对虞世南的敬重,下令弘文馆永久收藏虞世南全部书法、诗文手稿,安排专人临摹保存,杜绝文脉失传。长安孔庙《孔子庙堂碑》历经岁月磨损,后世多次复刻重刻,直至今日,西安碑林依旧留存拓本,供万千书法爱好者瞻仰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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