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非虚名。
大业末年,天下大乱,瓦岗、窦建德、王世充群雄并起,隋朝江山分崩离析。宇文化及动江都兵变,隋炀帝遇害,权倾一时的虞世基因长期蒙蔽君主、苛待百姓,被叛军当场诛杀,家中男丁尽数牵连处死。
兵变之时,虞世南不顾一切冲上前,跪在叛军面前痛哭流涕,苦苦哀求,愿替兄长一死,保全兄长性命。叛军将领感念他仁义,最终没有牵连虞世南,可兄长身死、家族遭难的惨剧,依旧让他悲痛欲绝。
昔日兄弟,一贪权殒命,一守德保全,巨大反差让世人感慨万千。所有人这才明白,当年虞世南不愿依附兄长、甘于清贫冷官,不是愚钝,而是早已看透乱世权贵如泡沫,唯有德行道义,方能安身立命。
江都之乱后,虞世南辗转流落,最终落入窦建德手中。窦建德敬重他的文名与德行,授其黄门侍郎一职。彼时窦建德割据河北,与李唐对峙,虞世南虽身居伪朝,却依旧不改本心,时常规劝窦建德轻徭薄赋、善待百姓,不参与各方诸侯的征伐算计,在乱世夹缝里,守住读书人的底线。
武德四年,秦王李世民率军攻破洛阳,剿灭王世充,继而击溃窦建德,平定河北。大军入城后,李世民特意寻访虞世南,见到这位六十六岁、满头白、身形瘦弱的老儒,一见之下便心生敬重,直言:“先生三朝名士,德行学识冠绝天下,今日得见,实属万幸。”
彼时李世民正广纳天下贤才,开设文学馆,遴选十八位饱学之士入馆,号称“十八学士”
,给予极高礼遇,学士分为三班轮流在馆值守,每日供给珍馐膳食,李世民处理完军政要务,便前往文学馆,与众人探讨经史、商榷治国之道,不拘君臣礼节,畅谈终日。
虞世南被授秦王府参军,后迁王府记室,位列十八学士核心席位。阎立本为十八学士绘制画像,褚亮题写赞语,藏于皇家书府,天下读书人无不羡慕,称入文学馆为“登瀛洲”
,是读书人至高荣耀。
初入秦王府,虞世南已是花甲之年,一众学士大多正值壮年,唯有他年长沉稳,遇事冷静通透。房玄龄、杜如晦擅长谋划军政大事,孔颖达、陆德明精通经义训诂,而虞世南独独擅长以古喻今,从历代兴衰典故里提炼治国道理,总能温和却有力地点出为政得失。
李世民时常与众人争论历代帝王功过,谈及汉武帝开疆拓土、好大喜功,众人多一味称颂伟业,唯有虞世南缓缓开口,细数武帝晚年穷兵黩武、民生凋敝、巫蛊之祸的惨剧,提醒李世民:帝王建功立业不难,难的是功成之后克制骄奢,慎终如始。
李世民听完沉默许久,深觉所言有理,自此遇事常单独召见虞世南,屏退旁人,私下求教。彼时秦王与太子李建成储位之争日渐激烈,朝堂暗流涌动,不少幕僚劝李世民主动出击、肃清障碍,言辞激进。虞世南从不主动谋划权斗之计,只反复规劝李世民修养德行、善待百姓、积累民心,以仁厚赢得天下归心,而非依靠权谋厮杀。
玄武门之变爆前,局势凶险,秦王府人人心神不宁,唯有虞世南依旧每日伏案整理典籍、书写诗文,神色平静。有人问他是否担忧祸事,他答道:“秦王心怀天下,行事无愧苍生,天道自有公道,不必过度惶恐。”
事变之后,李世民顺利登基为唐太宗,改元贞观。朝堂新旧交替,人心浮动,不少旧臣惶恐不安,虞世南主动劝谏太宗宽赦东宫、齐王府旧部,不计前嫌任用贤才,稳定朝野人心,避免大肆清算引动荡。太宗采纳其谏言,大赦太子旧臣,很多原本身陷险境的官员得以保全,贞观初年朝堂迅安定,虞世南的规劝功不可没。
太宗登基之初,授虞世南着作郎,兼弘文馆学士,负责修订典籍、撰写制诰、碑铭。一次太宗想要用《列女传》装饰宫廷屏风,仓促之间找不到完整底本,满朝文臣无人能完整背诵,太宗忽然想起虞世南,即刻召他入宫。
虞世南提笔伏案,通篇默写《列女传》七卷,百余名贤女子事迹一字不差,无一处错漏,书写完毕呈给太宗阅览,满殿君臣无不惊叹。太宗感慨:“先生胸中藏书万卷,寻常文人难以望其项背。”
这件事传遍宫中,更坐实了虞世南“博学一绝”
的名声。
贞观初年,国家历经隋末战乱,典籍大量散失残缺,朝廷急需整理、修补皇家藏书。虞世南常年深耕古籍整理,是最合适人选,不久升任秘书少监,后擢升秘书监,总管秘书省,掌管国家全部藏书、文史档案,封永兴县子,后晋封永兴县公,世人因此称其“虞永兴”
。
执掌秘书省期间,虞世南牵头梳理宫中数万卷藏书,区分经、史、子、集四部,修补破损古籍,抄录失传孤本,规范典籍收藏制度,构建起唐代完整的皇家藏书体系。同时他参与编纂《群书治要》,摘录历代帝王治国史料,供太宗日常阅览,全书收录典籍六千余种,成为贞观年间帝王治国必读典籍,为“贞观之治”
提供充足文史借鉴。
处理公务之余,虞世南依旧坚持书法创作。贞观四年,太宗下诏修缮长安孔庙,祭祀先圣孔子,令虞世南撰文并亲笔书写碑文,这便是流传千古的楷书神品《孔子庙堂碑》。
彼时虞世南已是七十余岁高龄,笔墨功力却炉火纯青。
碑文楷书三十五行,每行六十四字,笔势圆融遒丽,外柔内刚,没有丝毫凌厉锋芒,字里行间满是中正平和的儒者气度,完美契合孔子温良儒雅的圣人形象。
碑文刻石落成后,长安百官、学子争相前往拓印,一时间石碑前人流络绎不绝,拓本千金难求,后世评价此碑为“初唐楷书第一碑”
,是虞世南“书翰一绝”
的巅峰之作。
太宗本身酷爱书法,一心研习王羲之笔法,时常向虞世南请教写字诀窍。太宗练习楷书时,始终写不好“戈”
部笔画,一日提笔写下“戬”
字,特意留出右侧戈钩空白,召虞世南入宫补写。补完之后,太宗把完整的字拿给魏征品鉴,得意询问:“朕临摹虞世南笔法,是否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