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东宫之后,魏征一眼看穿秦王功高震主、朝野归附,对太子储位形成致命威胁,为帮太子积攒军功、收拢山东豪杰,武德五年,窦建德旧部刘黑闼依托突厥兵马再度起兵作乱,横扫河北州县,唐军数次征讨接连受挫。
魏征看准天赐良机,郑重向李建成进言献策。
秦王常年领兵在外,立下盖世功勋,朝野内外人心归附,殿下仅凭嫡长子身份身居东宫,没有拿得出手的大功震慑朝野,地位根基不稳。
如今刘黑闼残部兵力薄弱、粮草短缺,大军压境便可轻易剿灭,殿下主动向陛下请命领兵出征,一来立下战功稳固声望,二来趁平定战乱之机结交山东各路豪强,壮大东宫势力,方能保全日后储位安稳。
李建成采纳魏征提议,主动请缨挂帅出征,魏征随军同行,凭借自己昔日在窦建德麾下的人脉,对刘黑闼部众施行攻心招降之策,没用多久便击溃叛军,斩杀刘黑闼,顺利平定河北动乱。
经此一战,李建成顺利在山东培植起自己的人脉根基,东宫实力得到大幅补强。
经此事之后,李建成愈信任魏征,朝中大小事务时常征询他的意见。
魏征眼见秦王与太子矛盾日渐激化,朝堂之上派系对立愈演愈烈,为杜绝日后手足相残的惨祸,数次私下劝谏李建成,劝说他抓住时机,提前出手剪除秦王羽翼,从根源化解储位之争的隐患。
李建成性格仁厚,顾及手足亲情,始终不忍心对同胞弟弟痛下杀手,一次次错失先制人的绝佳机会。
魏征再多苦心劝谏,终究拗不过太子的优柔寡断,只能眼睁睁看着两方矛盾日积月累,朝着无法挽回的地步不断恶化。
武德九年六月,玄武门事变爆,李世民率领心腹武将在玄武门设伏,当场诛杀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事后掌控大唐军政大权,不久之后被册立为新任皇太子,东宫旧臣尽数沦为阶下囚,屡次劝说太子除掉自己的魏征,瞬间变成秦王重点追责的东宫头号谋臣,所有人都以为魏征难逃一死。
事变尘埃落定,李世民召来曾经屡次算计自己的魏征,当着一众文武大臣的面厉声质问。
你往日不断挑拨我与太子兄弟反目,屡次劝说建成加害于我,如今兵败被俘,还有什么话想要辩解?
满殿文武全都屏住呼吸,等着看魏征跪地求饶,或是惶恐认罪,谁都想不到,魏征脊背挺直,神色坦然,没有半分惧色,从容回话。
倘若太子早早听从我的劝谏,抢先动手除去殿下,今日落败身死的人,便是殿下,何来如今我被问罪的局面。
直白尖锐的回答惊得殿内众人神色大变,所有人都觉得魏征出言狂妄,必死无疑。
李世民盯着眼前不惧生死、刚直坦荡的臣子,沉默良久。
他征战半生识人无数,一眼看出魏征身怀大才、心性耿直,先前各为其主尽忠职守,并非存心刻意与自己作对。
眼下刚刚诛杀太子与齐王,东宫、齐王府旧部遍布各地,人心惶惶,极易滋生动乱,若能赦免重用魏征,既能彰显自己宽宏惜才的胸襟,又能借助魏征在山东的人脉安抚前朝旧部,一举两得。
思虑已定,李世民非但没有降罪魏征,反倒当场赦免其所有罪责,提拔他担任詹事主簿,留在身边处理机要文书。
等到李世民登基称帝、改元贞观之后,再度擢升魏征为谏议大夫,专门负责规劝帝王过失、上书针砭时政,开启魏征长达十七年的贞观谏臣生涯。
上任伊始,河北各地接连传出流言,李建成、李元吉旧日部下担心遭到清算诛杀,不少人暗自囤积兵马,伺机作乱,地方州县人心浮动,动乱隐患一触即。
魏征再度向唐太宗进言,昔日东宫、齐府旧部遍布山东,先前朝廷接连抓捕问责,致使人人自危,想要安稳地方,必须放下过往恩怨,赦免所有牵连人员,派专人前往各地安抚宣谕。
唐太宗采纳建议,委派魏征以朝廷特使身份出使河北,全权处置安抚事宜,路上但凡遇见被关押的东宫旧臣,全部当场释放,凭一己之力化解河北潜藏的动乱隐患,短短数月安定半壁江山。
圆满完成安抚任务回朝复命之后,唐太宗愈认可魏征的办事能力与大局观,对他的信任日渐加深。
有人私下劝谏唐太宗,魏征接连侍奉五任主公,忠诚度存疑,不宜过分重用。
唐太宗对此不以为然,他清楚魏征从前改换门庭,皆是身处乱世身不由己,如今归于自己麾下,事事为国为民,忠心可鉴。
贞观元年,唐太宗破格提拔魏征升任尚书左丞,允许他参与朝堂核心政务,此后魏征正式跻身大唐高层官僚体系。
刚入中枢的魏征,第一时间和唐太宗厘清良臣与忠臣的区别,这番谈话奠定往后十七年君臣相处的基调。
魏征直言,辅佐君主修身立德、开创盛世,君臣双双名留青史、子孙福禄绵延,这是良臣;一味死谏,自身惨遭杀戮,君主落下残害贤臣的骂名,家国蒙受损失,只留孤身美名,这是愚忠。
臣立志做辅佐陛下开创太平盛世的良臣,绝不做沽名钓誉、白白送命的忠臣。
这番言论打消唐太宗心中最后的顾虑,自此之后,唐太宗放开手脚,鼓励魏征放开胆量直言进谏,不必顾忌帝王颜面,朝堂之上但凡政令有错、帝王行事失度,尽可当面驳斥。
自此,贞观朝堂多了一位不怕触怒龙颜的直言谏臣,大大小小的劝谏接连不断,从皇宫内廷起居花销,到全国律法赋税、边防政策,只要不合礼制、有损民生,魏征一律不留情面上书指正。
唐太宗早年励精图治,一心想要开创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大多虚心接纳劝谏,可帝王也是凡人,难免生出享乐懈怠之心,时不时想要修建宫殿、扩充妃嫔、外出巡游,每一次念头冒出来,都会被魏征直言拦下。
有一次唐太宗看中一名已经定下婚约的民间女子,想要纳入后宫封为嫔妃,相关官员已经着手筹备入宫事宜。
魏征得知消息,立刻入宫觐见,当面细数帝王强夺民女有违礼法、损耗民心的弊端,句句切中要害,唐太宗自知理亏,只能忍痛放弃纳妃的想法,叫停全部筹备工作。
还有一回,唐太宗想要给自己的嫡女长乐公主加倍置办嫁妆,规格远礼制规定,满朝文武纷纷顺着帝王心意附和称赞,唯独魏征站出来当庭反对,援引前朝礼制,点明破格厚嫁公主违背典章制度,会败坏朝野风气,唐太宗纵然满心不悦,最后依旧缩减嫁妆规格,遵从礼法行事。
多次被当众驳回想法,唐太宗偶尔也会恼羞成怒,下朝回宫之后怒气冲冲对着长孙皇后放话,朕迟早要杀掉这个总爱顶撞自己的乡野老叟。
长孙皇后深明大义,听完之后换上正装向太宗道贺。
陛下能拥有魏征这般敢于直言的贤臣,正是上天赐下的福气,明君方有直臣相伴,国泰民安才有指望。
一番劝解打消唐太宗心头怒火,次日上朝,太宗主动向魏征致歉,更加包容他的直言进谏。
贞观三年,朝廷设立史馆,由魏征出任秘书监一职,全权主持齐、梁、陈、周、隋五部史书的编撰工作,一边继续兼任谏议大夫,日常入宫进谏,一边统筹五代史修订事宜。
魏征自幼熟读经史,对五个朝代的兴衰得失了然于心,在修书过程之中,始终秉持以史鉴今的核心思路,重点总结隋朝快覆灭的前车之鉴,反复提醒唐太宗吸取隋亡教训,爱惜民力、轻徭薄赋。
耗时数年,《隋书》《梁书》《陈书》《北齐书》《周书》陆续定稿成书,五部正史史料详实、点评客观,成为后世研究南北朝至隋代历史的权威典籍,魏征也凭借修史功绩,在史学领域留下举足轻重的地位。
修书之余,魏征没有放下本职劝谏工作,贞观年间着名的《谏太宗十思疏》《十渐不克终疏》,全部出自魏征手笔,两篇奏疏字字恳切,精准点出帝王治国从勤俭转向懈怠、从爱民转向奢靡的十大隐患与十种退步苗头。
其中《十渐不克终疏》写于贞观十三年,彼时大唐历经十余年休养生息,国库充盈、四海安定,周边突厥、西域各部尽数归附,贞观盛世初具雏形,唐太宗逐渐滋生骄矜之心,开始频繁修建行宫、四处巡游,民间赋税徭役慢慢加重。
魏征察觉帝王心态变化,忧心贞观基业半途而废,彻夜伏案写下长篇奏疏,逐条罗列唐太宗执政前后变化,早年勤俭朴素、体恤百姓,如今大兴土木、耗费民财;早年亲近贤臣、疏远奸佞,如今偏信谗言、疏远正直朝臣;早年行事谦卑、虚心纳谏,如今心高气傲、独断专行。
洋洋洒洒数千字的奏疏送入宫中,唐太宗读完之后内心震撼,当即下令将这份奏疏抄写在皇宫屏风之上,日日进出抬头便能看见,时刻警醒自己坚守初心,收敛奢靡享乐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