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周大象二年,公元五百八十年,魏征降生在巨鹿曲城一户没落官宦之家。
其父魏长贤早年曾任北齐屯留县令,饱读经史、文采出众,却因性情耿直,屡次直言上谏得罪朝中权贵,屡遭贬谪,早早郁郁离世。
父亲过世之时,魏征尚且年幼,偌大的家业迅败落,家中田产悉数变卖还债,幼年魏征自此沦为孤子,自幼在清贫窘迫的环境里长大。
寻常寒门子弟身处贫苦,大多终日奔波谋生,为温饱耗尽心力,很难再有读书治学的余力。
魏征却是异类,自小胸怀远大志向,对务农经商、积攒家产毫无兴致,终日埋书卷,遍览经史子集、兵法策论,尤其痴迷战国纵横家游说之术,潜心钻研揣摩天下大势与治国方略。
彼时北周政权已然摇摇欲坠,杨坚暗中积蓄势力,不久便篡周建隋,天下短暂归于一统。
隋文帝开皇年间天下安定,百姓得以休养生息,魏征借着安稳时局四处寻访藏书,不断扩充学识眼界。
等到隋炀帝杨广登基之后,连年大兴土木、三征高句丽,苛捐杂税层层加码,天下百姓不堪重压,各地农民起义接连爆,战火从江淮蔓延至河北,安稳世道瞬间崩塌。
眼见乱世将至,四处兵戈四起,为躲避战乱与苛税,无处安身的魏征索性遁入乡野道观,换上道袍,以道士身份隐居避祸,一边靠着道观薄产糊口,一边继续埋头研读典籍,静观天下风云变幻。
隐居道观的数年时间,是魏征人生难得的沉淀期。
他没有困于道观方寸之地闭门造车,时常下山游走四方,亲眼目睹隋朝暴政之下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惨状,也实地打探各路起义军的实力、为政举措与人心向背。
多年游历见闻,搭配饱读诗书积攒的学识,让魏征早早看透隋朝根基早已腐烂,覆灭只是早晚之事,各路割据势力逐鹿中原已是大势所趋。
他心中暗藏辅佐明主、安定天下的抱负,只是一直没能寻到值得托付平生才学的主公,只能继续蛰伏等待时机。
大业十三年,公元六百一十七年,瓦岗军在李密带领下接连攻破隋朝粮仓兴洛仓,开仓放粮赈济饥民,短短数月聚众数十万,威震中原大地,河南、山东诸多郡县官员纷纷举城依附瓦岗军。
时任武阳郡丞的元宝藏不愿再为行将就木的隋朝卖命,顺势起兵响应李密,急需文笔出众之人掌管军中文书、往来书信。
有人向元宝藏举荐隐居道观、才名在外的魏征,元宝藏当即派人登门聘请,蛰伏多年的魏征就此脱下道袍,结束数年隐居生活,正式踏入乱世官场,成为元宝藏麾下掌书记,全权负责所有公文与对外檄文撰写工作。
元宝藏写给李密的每一封奏疏,全部出自魏征手笔,文辞条理清晰、剖析局势精准,李密每次读完来信都连连赞叹,满心好奇究竟是何等能人执笔行文。
在反复追问元宝藏之后,李密得知所有文书均由魏征撰写,当即派出使者专程征召魏征前往瓦岗大营任职。
怀揣一腔报国理想的魏征满心欢喜奔赴瓦岗,本以为遇上赏识自己的明主,终于能够施展毕生所学。
刚入瓦岗,魏征便结合瓦岗军现状与天下格局,连夜撰写十条治国强军策略,从整顿军纪、储备粮草、收拢民心、划分地盘、外交制衡等多个维度详细规划,史称十策,字字切中瓦岗现存弊病,长远可行。
李密看过十策之后,心里认可计策精妙,却始终搁置一旁,迟迟不肯落地推行。
李密此人虽有枭雄之姿,坐拥数十万大军,却性格自负急躁,接连大胜之后愈刚愎自用,偏爱战决的战术,对魏征稳扎稳打的长远谋略毫无耐心。
此后不久,王世充率领洛阳精锐部队倾巢而出,在洛口与瓦岗主力展开决战,瓦岗连日苦战,精锐将士死伤惨重,军中粮草储备匮乏,立下战功却得不到封赏,全军士气日渐低迷。
察觉到危机的魏征主动找到瓦岗长史郑颋,恳切献策。
魏公接连取胜,麾下精兵猛将损耗大半,大营没有固定府库积蓄,士兵立功无赏,军心涣散,此种境况万万不可贸然与王世充死战。
如今最优的方案便是依托营寨深挖壕沟、加高壁垒,闭门坚守拖延时日,不出一月,洛阳城内粮草耗尽的王世充必然率军撤退,届时我军再挥师追击,便可轻松全歼敌军。
郑颋素来轻视出身布衣、当过道士的魏征,听完之后满脸不屑,直言这番说辞不过是老生常谈的迂腐空话,完全不值一提。
一腔心血被人轻视羞辱,魏征满心愤懑,不再多做辩解,拂袖转身离去。
他心里清楚,李密集团上下骄兵自满,不听良言劝谏,瓦岗败亡的祸根早已埋下,自己留在军中终究难以施展抱负,只能被动坐等败局降临。
果不其然,不久之后李密执意倾全军主力迎战王世充,中了敌军埋伏,数十万瓦岗大军一夕溃散,李密走投无路,只得带着残余部众向西投奔李渊建立的大唐王朝,魏征别无选择,跟着败军一同入长安归唐。
武德元年,李密携残部归唐,魏征随同抵达长安。
彼时大唐刚刚立国,李渊忙着整顿关中地盘、平定周边割据势力,朝堂之上人才济济,李密尚且处在被猜忌监视的处境,默默无闻的魏征自然被搁置一旁,一连数月无人举荐任用,整日闲坐府邸,空耗光阴。
眼见再这样闲置下去,毕生抱负永远没有落地的机会,不愿碌碌无为的魏征主动上书朝廷,毛遂自荐,请求出使山东,凭借昔日在中原积攒的人脉,劝说盘踞当地的各路瓦岗旧部归顺大唐。
李渊欣赏魏征过人胆识与长远眼光,破格授予秘书丞官职,配给驿马,命他即刻动身奔赴黎阳,招抚占据大片土地的徐世积,也就是后世家喻户晓的李积。
彼时徐世积手握原瓦岗东部大片疆域,地盘东起大海、南抵长江、西接汝州、北至魏郡,坐拥数万精兵,处在唐、郑、夏三方势力夹缝之中,进退两难,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归顺哪一方。
抵达黎阳之后,魏征没有急于登门游说,提笔写下一封情理兼备的劝降书信,信中先是细数李密从起兵鼎盛到兵败降唐的全过程,点明隋朝覆灭已是定数,大唐顺应天命坐拥关中沃土,前途不可限量。
又点明徐世积身处兵家必争之地,倘若迟疑观望,迟早被多方势力吞并,早早归降大唐才是保全自身、保全麾下将士与属地百姓的最优选择。
徐世积读完书信,反复斟酌数日,彻底被魏征透彻的局势分析说服,当即下定决心归顺李唐,一边派人前往长安上表归附,一边打开粮仓,调拨大批粮草接济大唐征讨部队,魏征仅凭一纸笔墨,不费一兵一卒收服偌大中原疆土,圆满完成出使任务。
正当魏征收拾行囊准备返回长安复命、等候朝廷嘉奖之时,变故骤然生。
河北夏王窦建德率领大军突袭黎阳,唐军守将李神通抵挡不住攻势,城池迅陷落,魏征、李神通、徐世积尽数沦为俘虏,刚刚立下大功的魏征再度身陷囚牢,命运再度迎来转折。
窦建德是隋末农民起义里少有的仁厚君主,治军严明、善待百姓,听闻被俘的魏征满腹经纶、智谋出众,素来爱惜人才的窦建德当即亲自为魏征解绑,破格任命其为起居舍人,留在身边负责记录言行、参谋军政要务。
在窦建德麾下任职的数年里,魏征依旧恪尽职守,屡次针对夏国政务提出改良建议,窦建德大多虚心采纳,君臣相处还算融洽。
只是窦建德虽仁德爱民,却缺乏一统天下的战略眼光,武德四年,唐军围困洛阳王世充,穷途末路的王世充派人向窦建德求援,窦建德不顾麾下谋士劝阻,执意倾尽全国主力南下驰援洛阳,想要坐收渔翁之利。
魏征深知此举风险极高,接连上书劝阻,劝说窦建德养精蓄锐、静观战局,切勿贸然与巅峰时期的唐军硬碰硬,奈何窦建德被眼前利益蒙蔽,全然听不进劝谏。
最终虎牢关一战,李世民巧用奇谋,以少胜多击溃夏国十万大军,窦建德兵败被俘,不久之后在长安被斩,夏国政权彻底覆灭。
身为夏国旧臣的魏征,再一次跟着败军众人重回长安,二次归唐,接连两次跟随主公战败被俘,接连两次改换门庭,此时的魏征已经四十五岁,半生漂泊,依旧没能寻得稳定安身之所。
彼时大唐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太子李建成常年留守长安处理政务,军功远不及常年在外领兵征战、战功赫赫的秦王李世民,朝堂与地方大量文武官员心向秦王,东宫势力日渐弱势。
李建成四处寻访贤才扩充东宫幕僚,听闻魏征见识卓绝、深谙山东民情、擅长谋略,立刻将其召入东宫,授太子洗马一职,掌管东宫典籍文书,成为太子身边核心谋臣,魏征自此正式归入太子阵营,全心全意辅佐李建成稳固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