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给歪脖子树。”
宝宝说,歪头看了看,“歪脖子树天天弯着腰,累。这个小人帮它撑。”
星芽拿起那个芦苇小人。三条芦苇编的手臂确实张得很开——不是她见过的那种芦苇人偶的常态。宝宝没有参照任何样本,他只是单纯觉得“撑”
应该是这个姿势。她把小人小心地放在膝盖上。
“宝宝,芽芽想跟你说一件事。”
宝宝放下手里的芦苇,转过身子,把脚收拢在屁股下面,坐成一个很正式的姿势。他没有问“什么事”
,只是安静地等着。风暴之民的孩子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场合会拿出和年龄毫不相称的专注力。星芽想,这大概是从小跟狩猎队学来的——大人说“有情况”
的时候,所有人必须安静听。
“芽芽再过一阵要走。回到白月亮的方向去。但现在还没走。”
她看着宝宝的眼睛,“走之前,我们排练一次。”
“排练?”
“就是先试一次。像狩猎队在出发前先走一遍路线。不是真的走,只是走一遍。”
宝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屁股下面伸出脚,把脚上的新鞋紧了紧——根本没松,但他还是重新系了一遍鞋带。系完之后,他抬起头。
“那排练的时候,宝宝可以哭吗?”
星芽被这句话撞了一下。她以前被初母的记忆碎片撑满胸腔时,蓝澜说“心里很满”
就是这个感觉。她把膝盖上的芦苇小人放了放平,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可以。排练的时候什么都可以。”
宝宝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红土。他把编了一半的小圆小人放在树根下,把要送给歪脖子树的撑腰小人交到星芽手里。
“排练开始了吗?”
“开始了。”
排练从帐篷门口开始。
星芽背着布背包,脖子上挂指南针,站在帐篷门口——这是她真正出发时最后离开的位置。宝宝站在她面前,赤着脚,脚上那双新鞋已经很合脚了,围巾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尾梢拖到膝盖。乌萨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宝宝身后不远处,手里还拿着骨针和缝到一半的信囊,但她没有缝,只是站着看。
“芽芽现在走到心形树。”
星芽说。
“宝宝也走到心形树。”
宝宝说。
他们并排走过去。步伐不快,和平时散步一样。走到心形树前,星芽停下来,转身看着宝宝。宝宝也停下来,但没有转身——他面对着树,把右手贴在树根上。
“到这里就好了。”
他说,“宝宝站在这里。”
“对。”
“然后芽芽从这里开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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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往北边走一段,然后进通道。通道在树里,你看不到。”
宝宝点头。他显然已经想好了这个流程——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自己在心里把“送别”
这件事排演过无数次了。他把手从树根上移开,放在星芽的布背包带子上,轻轻拉了拉。
“这个包里有一只宝宝编的小人。和牙仙小人不一样,这个小的会发光。芽芽回家以后,把它放在山顶的树里,宝宝这边就能摸到。”
“好。”
“还有,你回到月亮那边的时候,要跟歪脖子树说——宝宝给它编了一个撑腰的。叫它不要再弯了。再弯就要倒了。”
“好。”
宝宝松开背包带子,退后一步,重新把右手贴在树根上。然后他抬起左手,把围巾的尾梢从脖子上解下来——不是全部解,只解了一小截,递到星芽面前。
“围巾还给你。宝宝刚才戴着它,它现在是暖的。你拿回去,妈妈织的东西就还是暖的。”
星芽接过围巾。围巾确实暖——不是被阳光晒的,是被宝宝的心跳捂热的。她低头把围巾围上,鼻尖闻到红土和篝火矿石混在一起的气味和一层从她自己的光里渗出的极淡极淡的银白。她在围巾尾巴上打了一个结——和山顶出发前蓝澜给她打的结一模一样,然后抬起头。
“还有什么?”
“还有,”
宝宝张开双臂,“抱一下。”
星芽蹲下去,把他抱进怀里。宝宝这次没有把头埋进她颈窝里——他直着身子,用两条手臂环住她的脖子,抱得实实在在的。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把右手贴在树根上。
“好了。芽芽走吧。”
星芽站起来。她转身,朝营地北边走。走了三步,身后传来宝宝的脚步——很快,啪啪啪,赤脚踩在红土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