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才分类的时候,把这三颗放在了一边。不是因为它们不好——冬息花的种子没有好坏之分,每一颗都记住了冬天的某样东西。是因为她不知道它们该给谁。
“这颗,”
她拿起那颗最小的,“它记住的东西很少。不是它记性不好,是它开花的那天晚上,正好是雪最大的时候。雪把它盖住了,它看不见月亮,听不见风,也感觉不到虫子爬过。它只记住了雪压在花瓣上的重量。”
“这颗,”
裂纹的那颗,“它在开花的时候被风吹断过。花茎折了,但没有完全断。它歪着开完了花。它记住的是歪着看世界的角度。”
“这颗,”
扁长的那颗,“它开花的那天晚上,芽芽对它说了很多话。说太多了。它拼命记,记到把自己撑变形了。它记住的都是芽芽的话,别的什么都没记住。”
蓝澜看着那三颗种子。
“它们不好吗?”
“不是不好。”
星芽摇头,“是芽芽不知道谁需要它们。”
她把三颗种子托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妈妈需要吗?”
蓝澜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从星芽掌心里拈起那颗最小的种子——记住雪的重量的那颗。种子在她指尖微微发凉,像一小粒冰。她用紫金星璇轻轻包裹住它,感知到里面储存的记忆:一片茫茫的白,一种持续而均匀的压力,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按在花瓣上。雪落在花瓣上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种子记住了。不是声音,是重量。
“这颗给妈妈。”
蓝澜说。
“为什么?”
“因为它记住了雪的重量。妈妈也记住过。”
星芽没有追问。
她知道妈妈说的是什么。去年冬天,山顶下过一场特别大的雪。蓝澜半夜起来,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去花丛边找她。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积了厚厚一层。她抱着裹成粽子的星芽往回走,每一步都在雪里踩出一个深深的坑。星芽趴在她肩上,看见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妈妈的头发上,堆起来,不化。因为妈妈太冷了,头发上的温度不足以融化雪。
那是雪的重量。
“剩下两颗芽芽自己留着。”
星芽把裂纹种子和扁长种子放回布袋,仔细地收口,“歪着看世界的那颗,芽芽要种在曦树旁边。让曦树也看看歪着的角度。”
“记满芽芽的话那颗呢?”
星芽想了想。
“种在初母旁边。”
蓝澜的心动了一下。
初母的新芽已经长出了第三片叶子,正在阳光下舒展。那是初母的心飞向星海后留下的延续——比时间还古老的存在的最后一点痕迹,正在一个山顶上,在春天的阳光里,慢慢长成一棵新的植物。它旁边的土已经被星芽松好了,只等着种下什么。
“初母听不见芽芽说话了。”
星芽说,声音很轻,“它的心飞走了,去找它的朋友了。但芽芽还是想跟它说话。”
她握紧布袋。
“这颗种子记住了芽芽所有的话。种在它旁边,它就能听见了。”
风从花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冬息花最后几朵晚花的香气。阳光把星芽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胖胖的,和蓝澜的影子挨在一起。远处木屋里传来苏颜喊吃饭的声音,葱花饼的香气和声音一起飘过来。
星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又是老周的动作。
“妈妈,吃完饭芽芽去寄种子。”
“寄给曦的怎么寄?”
“从曦树寄。曦树的根连着念的光之树,能寄到。”
“寄给乌萨的呢?”
“从歪脖子世界树寄。那个方向近。”
“寄给老周的呢?”
星芽想了想,忽然笑了。
“芽芽自己送过去。顺便看看小羊。”
蓝澜也笑了。
“好。妈妈陪你送。”
她们往木屋走。星芽一只手拎着布袋,一只手牵着蓝澜的手。阳光在她掌心里跳动,透过种子布袋的碎布拼花,在地上投出彩色的、晃动的小光斑。那些光斑里藏着冬息花记住的冬天——雪、冰、北风、冻土、零下二十七度的月光,还有一个发着光的小女孩呼出的白气。
那些都是冷的。
但它们就要去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