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菽从炽岩兽的背上下来,将剑尖往地面一插,俯身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捆灵力绳索。那暗金色的线绳缠了十几圈,拧成一股又粗又韧的绳缆,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绳面上隐隐流动着细密的灵光。
他蹲下来,把炽岩兽的两只前爪合拢了绑在一起,又绕着四肢关节处缠了几道,每一圈都拉得均匀平顺,不松不紧。他这样捆缚,与其说是怕炽岩兽醒了之后再打一场,倒不如说是怕它虚弱之际招惹上旁的祸患。
秘境里如今修士遍地,炽岩兽虽是八级灵兽,失去意识没有反抗能力已经够叫修士们为其疯狂了,更别提它一身的鳞甲和筋骨,哪一样都值不少价钱。
若是真被人现了,在趁它动弹不得时下手,别说保不住那个灵药,怕是连窝里那只幼崽也要被一并掳走。更何况这山洞悬在半山腰,洞口外面就是数十丈深的陡坡,碎石头一碰就往下滚。
若不绑住它的关节,万一它昏迷中翻个身滚落下去,摔死摔伤倒在其次,那轰隆隆的动静一传出去,反倒把附近的修士全引过来了,到时候麻烦更大。
卿菽绑完之后,又将每道绳结都拽了一遍,指尖顺着绳路摸过去,确认没有缠得过紧的地方——鳞片缝隙里的皮肉嫩得很,勒伤了反而坏事;也不能太松,松了便捆不住。他调整了两处绳扣的松紧,把绳尾收进结扣里压好,这才直起身来。
李莲花蹲下来,把怀里的幼兽掏出来,动作轻柔地放回了空腔中央它原先卧着的地方。小家伙被挪动的时候醒了半瞬,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看到是李莲花,又放心地合上了,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睡得比方才还沉。李莲花顺手在它脑袋上蹭了一下,指尖下的绒毛暖呼呼的,触感细腻得像刚晒透的棉絮。
拿一颗就行了。李莲花站起身,看向卿菽掌心里那株泛着暖光的九樆炽岩。灵药离开岩壁上的根茎之后,色泽依然温润饱满,通体呈现半透明的赤红色,像一块被地火淬炼了千百年的琥珀。它没有寻常药材那种干枯的质感,反而带着一丝柔韧的水润,根部包裹着一层薄薄的玉质表皮,表面的金色纹路沿着叶脉缓缓流淌,像是有一团活火被封在药体深处,微弱地搏动着。
卿菽低头仔细端详了片刻。他刚才撬取的时候手法利落,从根茎连接处完整地截断,没有伤及底下的根系。他又抬头看向岩壁上那处采挖过的位置——根茎完好无损,断面平整,周围的表皮也没有被灵力灼伤的痕迹。
靠近根部的两侧还挂着两株未成熟的幼体,个头比采下的这株小了一半不止,颜色偏暗,纹路浅淡,显然还需要足够的时间才能再次长成。岩缝里渗出的热气依然温煦地裹着那两株幼体,根须牢牢地扎在石壁深处,从地脉中汲取着养分。
根脉没断,卿菽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像是在确认什么,再过百年能重新长出来。他把掌心那株九樆炽岩托稳了,指腹避开那些流动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是药性最浓烈的地方,碰久了会灼手。
卿菽点了点头,没有贪多。他将那颗成熟的九樆炽岩小心地放进玉盒之中,合上盖子,又裹了一层防震的软布,这才妥帖地收进储物袋里,将袋口系紧挂回腰间。两人合力把打晕的成年炽岩兽挪动位置——一左一右,一个推着脊背,一个托着臀侧,半点一点地挪过去,让它靠在了幼兽附近那面石壁上,粗重的呼吸从鼻子里一下一下地喷出来,带着炽热的气息拂过岩面。
李莲花又蹲下来检查了一遍幼兽身上有没有方才打斗中溅到的碎石碎屑,又拨开它赤红的绒毛看了看底下有没有被火浪燎过的灼痕,确认小家伙毫无损之后才站起身,退出了那道裂缝。枯藤被他重新拉拢,碎石灰尘堆回原处,裂缝口又恢复了先前的隐蔽模样。两人做完这些,退到洞口外十几丈远的一丛灌木后面蹲下来,隔着一层干枯的枝条和碎石堆的缝隙,目不转睛地盯着裂缝方向。
李莲花这才缓过气来,实在按捺不住心头那股雀跃,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去跟穆凌尘传音,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凌尘,找到九樆炽岩了!
没想到穆凌尘那边回得很快。隔了也就几个呼吸,那道熟悉的声音便落在识海里,疏离又克制,带着淡淡的审度:嗯哼,小花辛苦了。
李莲花一听这语气就知道,气还没消,但肯回话就是好事。他没有被这份疏离消磨掉积极性,反而顺着竿子往上爬,语气里带上几分惫懒的逗弄:辛苦了就想打我?
穆凌尘在那头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点若有若无的挑眉意味:那你想如何?
李莲花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声音里带着笑,拖着长腔,像是讨糖吃的孩童:怎么着也得说一句莲花哥哥你真厉害
李莲花,穆凌尘的声线沉了半分,不轻不重地压过来,伤好了是不是?
这一句话比什么斥责都管用。李莲花在灌木丛后面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地没敢再多话。他当然知道穆凌尘那句暂时不想听你声音不是说着玩的,也知道对方现在肯回传音已经是网开一面,再贫下去就真的收不了场了。他乖乖地闭了嘴,重新把目光投向裂缝方向。
两人又在灌木丛后面等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秘境里的天光从暗红色渐渐转向灰蓝,谷底的风沿着崖壁一路爬上来,灌进灌木丛里,带着地底深处那股矿质的凉意。
李莲花靠着树干坐在地上,右臂搁在膝头,百无聊赖地低头解开布条看了一眼——伤口果然又裂开了几道,细窄的血线沿着痂面的边缘渗出来,不算多,但一圈一圈地洇在布条内侧,看着有些碍眼。他从腰间摸出药粉瓶,洒了一层薄薄的淡褐色粉末上去,凉飕飕地压住了那股刺痒,然后把布条重新缠回去,打了结,没有再说话。
山洞里面终于传来了动静。
先是低沉的、含混的咕噜声,带着刚刚苏醒时那种迷茫和迟钝,从裂缝深处一点点地透出来。成年炽岩兽醒了。它醒来之后先是好一阵子没有动弹,李莲花隔着那丛灌木听见它粗重的呼吸声在空腔里来回撞了两圈,像是正在打量四周的状况。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挪动声,暗金色的灵力绳索还绑着它的前肢和四肢关节,它挣了两下,绳索被拉扯得绷紧了又松开,出低低的嗡鸣。它挣了几下没挣开,便不再挣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接着是一声极轻极软的呜呜声,是那只幼崽在叫,又短又细,像是在梦里哼了一声。成年炽岩兽的呼吸声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缓更沉了,像是确认了幼崽还在身边、呼吸安稳,又像是察觉到了岩壁上那两颗未成熟的晶石也还在,根须完好地扎在岩缝里。它没有再挣绳索,也没有追出来的意思。裂缝方向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有再传来撞破碎石的声音,也没有火焰喷吐的气浪。
走吧。李莲花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身来。他抬起右手,指尖朝山洞的方向轻轻勾了勾——一道暗金色的细光从裂缝深处掠出来,无声无息地穿过枯藤和碎石的缝隙,飞回他掌心,正是那捆灵力绳索。绳索在他掌中温顺地盘成几圈,他随手递给了旁边的卿菽。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腰间。储物袋好好地挂在腰带上,九樆炽岩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的玉盒中,隔着储物袋的布料和玉盒的盖子,仍能感觉到一股隐隐的温热往外渗,像是怀里揣了一枚尚有余温的炭。他抬手在袋口上轻轻按了一下,确认东西还在,心里踏实了几分,才将目光转向远方。
秘境外,山峦层叠,云雾横亘。穆凌尘的木屋应该就在那片云雾后面某处最高的山巅上。李莲花弯起嘴角,刚想给穆凌尘再传一句“我想你了”
之类的闲话,话还没出口,便感到肩头被人轻拍了一下。
他偏过头去,卿菽站在他身侧,目光平平地落在他的脸上,开口的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淡然,像是转述一件跟自个儿毫无干系的事:他说,让你在里面多转转。利用秘境的灵兽和灵植练练手,不要急着出去。
李莲花愣了一下。他嘴巴还微微张着,那句我出来了憋在舌尖上被堵了回去,足足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他说什么?
穆凌尘说的。卿菽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道背熟了的口诀,九樆炽岩找到了是好事,但秘境还有一年的时间才关。让你好好利用这段时间提升实力,别浪费机会。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谷底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他衣摆翻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开口,只是笑了一下,低着头摇了摇脑袋。卿菽脸上看不出什么来,传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传完了也没有多余的表示,侧过身去,把绳索收进储物袋里。
李莲花站在那里,手里的少师剑还没来得及插回鞘中,刃尖垂在脚边,映着灰蓝色的天光。他心里清楚得很——那个人就是这样。担心是真担心,气头上说的话也是真的,但放你出去历练也是真的愿意放。
穆凌尘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隔着传音那句暂时不想听你声音说过了,气生过了,转身又在盘算怎么让你在秘境里多待一阵子,趁着这一年的时间把修为磨得扎实些。李莲花想到这儿,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了。他低着头把剑收回鞘中,手背在剑柄上搭了搭,像是掂了掂什么分量,然后重新抬起脸来。
他把少师剑重新抽出来,剑刃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映出一线冷芒。他在手里掂了掂剑柄,感受了一下重量和平衡,然后收腕将剑尖垂向地面,那就再转转。
秘境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比前几日快了许多。时间的刻度在岩浆池边的热浪里变得模糊,晨昏交替的界限本就不分明,天幕上那层暗红色的光始终不变地罩着大地,只有从裂隙中渗入的光线强弱变化才能勉强分辨昼夜。
李莲花和卿菽没有再刻意避开人烟,沿着岩浆池边缘的地带一路往秘境腹地推进,翻过三座低矮的火山丘,穿过两条干涸的熔岩河道,在那些热气蒸腾的裂谷和灰烬覆盖的平原之间来回穿行。
李莲花以自己为主力去对抗灵兽。他在秘境的头一个月还带着几分试探的谨慎,出剑之前会先观察灵兽的习性,摸清攻击的节奏和弱点再动手。到了第二个月,出剑的度便快了许多,那些四到六级的灵兽在他手下走不过十招便伏了地。
第三个月的时候,他已经在岩浆池北岸独自猎了一头七级的地火蜥,虽然被尾巴扫中了左肋留了一片淤青,但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起手到收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消息不知道怎么在秘境里传开了,后来再有低级灵兽远远嗅到他的气息,掉头便跑,连照面都不打。卿菽跟在他后面,从最初的时刻戒备渐渐放了下来,偶尔在李莲花跟灵兽缠斗的时候靠在一棵烧焦的枯树干上抱着剑看,只在李莲花被逼得退无可退时才提剑上前补上一记。
但麻烦不只是灵兽。两人在秘境里走了大约半年光景,前后遇到了好几拨人。第一拨是三个散修,修为不高,结丹初期的样子,穿着洗得白的旧袍子,手里的法器也有些年头了。
他们远远看到李莲花和卿菽走来,先是一愣,目光在李莲花腰间的储物袋上停了一瞬——那袋口鼓鼓囊囊的,半年来攒下的灵药灵材将袋子撑得饱满——然后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便快步绕道离开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像是怕多停一刻就会惹上麻烦。李莲花目送他们走远,没有动,等那三个背影消失在灰岩后面才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