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见下意识摇头。
“年轻时,拍电影是因为热爱。”
郑远声带着对从前的怀念,很久不曾对人说起这些。
他摊开手,像在上面寻找握住的器械:“站在镜头后,拍摄自己深信不疑的东西,把每一个细节反复打磨到极致,那种投入进去的迷人,无可替代。”
导演的语气都不再平静。
时见第一次从郑远声身上瞧见这样神色,那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痴迷,令他惊异。
他没做过导演,对郑远声的话并非全然能体会,但时见又想,似乎也能体会到的。
就像他投入进某个角色里,那种由他掌控,经由他口说出的台词,释放的情绪,成就另一个人的人生,让他着迷。
“拍的电影多了,拿的奖也多了,我反而开始迷茫。”
郑远声眺望远方的布景,“拍电影为了什么?为名?为利?为奖?恐怕不止如此,我也不止于此。”
时见下意识问:“那您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人本能害怕把真实的自己暴露在镜头下,但电影可以毫无保留把这些都展现出来,可以不美化,不可以逃避,诚实得近乎残酷。”
郑远声说,“我的电影往往都在讲同一件事,就是人如何跟自己和解,如何从痛苦绝望里走出来。”
时见一怔,他从未想过电影还能被这样去理解,这与他的意志背道而驰。
他以为,电影就是无法和解,就是无所顾忌的在另一个世界里体验极端情绪,而不需要走出来。
“时见,你呢?”
郑远声忽然叫他,在时见抬头的一瞬间盯进他眼睛里,“你为什么拍电影?”
时见无法回答。
他想,导演的话也许已经回答过了。
他在电影里做另一个自己,把他内外所有毫无保留倾泻出来,摊开在太阳下任人翻阅。
无法向他人倾诉的痛苦,由角色燃烧自己高声呼救。
不美化,不逃避,诚实得近乎残酷。
“敏感,敏锐,这两个词,放在演员身上,就叫天赋。”
时见喉咙微微紧。
导演的声音围绕着他转。
“你从前为什么演戏,我不逼你回答。但电影不需要你去讨好任何人,也不需要你去满足别人的期待。”
郑远声给他的答案带着庄重的信念感。
“电影不是商品,也不是讨好观众的工具。电影是我与自己和解的过程,是灵魂与世界坦诚相见的时刻。”
时见不知如何回应。
他从未正视过电影的本质,也从未真正面对过自己的内心。
《无名鸟》的一切是懵懂的,李帆带着启用最纯粹新人的心,让时见带着对未知的探索,误打误撞成全了彭树。
但《繁华之下》受尽瞩目,远在时见有可能成为傅弦止之前,已站在最醒目的地方,俯视要来饰演自己的人。
时见害怕自己不符合外界对角色的期望。
在对自己有所怀疑的那一刻,角色就从他身体里抽离出去。
当他怀疑时见,就在怀疑傅弦止。
为什么拍电影吗?
时见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
他静静盯着对面的小提琴,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他脑海中始终回绕着郑导提到电影时的目光和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