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频频在深夜惊醒,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身边的一切又是否是幻象。
偶尔,他会梦到褚昀。
梦中的褚昀温柔似水,会怕他碎了一样将他拥在怀中,会吻去他眼角泪痕,会一遍又一遍说爱他。
那是时见幻想中的褚昀,梦好到他不愿再走出来。
情况越糟糕。
他梦见自己跳进了江里,回头是他拽着褚昀一起坠入深渊。
即使摄影机停止转动,即使导演喊了“卡”
,彭树的虚无感依然像幽灵一样附着在时见身上。
他开始害怕照镜子,因为镜子里的面孔变得陌生而模糊,他害怕睡觉,因为能梦到褚昀的时候每次醒来都是更可怕的噩梦。
如果现实是冰冷无情的,如果是褚昀的皱眉厌恶,时见想,那梦很好。
可如果是注定要醒来的梦,还是不要做更好。
他也许被送去了阮医生那里,一次,两次,或者更多……他不知道。
就像电影里的彭树一样,时见总能在清醒的那一瞬间回到片场那棵树下。
谁也无法阻止他,只能看着他爬上去,成为了彭树。
《无名鸟》的拍摄像是专给时见建造的刑场,在杀青那天,片场的沉默代替了应有的欢呼。
一切并未结束。
在那之后,时见躲在昼隐公馆的黑暗里,只在窗帘缝隙里看外面的树,那是他的朋友,偶尔也想过去碰一碰他的朋友,但要离开这间屋子对他来说是不小的挑战。
是褚昀救了他时见这么想。
时见眼里的救,是褚昀砸烂了的门,扯烂了的窗帘,拽着高大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时见摔到地上。
在惊呼声中,两个人摔在地毯里,气喘吁吁的仿佛是相拥。
耳鸣眼花,时见看不清褚昀,但隐约能听见他的愤怒。
他一定是在大雷霆,破口辱骂。
褚昀嘴唇贴近他耳边,带着恶狠狠的笑,掐住了时见的后颈,迫使无力从地上起来的人抬头。
时见用那双抠搂进去还是忧郁迷人的眼睛凝望着褚昀。
看他在笑,听他口中轻飘飘说:“要去死吗?”
时见不疼,更不害怕,但身体在生理性抽搐,想说“不”
,又说不出一个字。
“你敢杀了他试试看。”
时见知道,他在对时见说:不准杀了童桦。
很奇怪的,该心痛至死的,本来在逃避“活着”
的人恍然明白。
他得活着,让褚昀高兴。
时见可以死,童桦不行。
于是他活过来了。
那是个漫长的过程,用了整整九个月的时间。
所以,时见说“褚昀是个慈善家”
,是真心的。
他不吝啬他的财富,给一只鸟儿无忧无虑的时间和金钱来恢复原状,给一个濒死的人重新长出血肉的机会。
他用了最好的耐心容许时见可以躲在这里,将彭树剥离出去,给童桦腾出位置。
褚昀住腻味了高楼才搬到昼隐公馆,是时见为数不多暗自轻松的时刻,这里算是时见的世外桃源,他喜欢这里。
尤其,这里有一片独属于他的天地,也是褚昀无意的恩赐。
阳光顺着山路淌进半山腰,三层别墅坐落在精心打理过的树林深处,浅灰色花岗岩和米白色大理石交织,低调中透着难以忽视的奢华。
车轮碾过碎石小径,轮胎声落在修剪如地毯的草坪上。
李知夏下车,双手抱着文件夹穿过一楼明亮的走廊,皮鞋底撞在大理石地面出细微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