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之没给她再开口的机会,攥紧程素的手腕穿过人群,头也不回。
程素的手腕纤细骨感,谢安之的手指环上去,像合拢一座虚掩的拱桥,不敢用力,生怕一握紧,就碎了什么。
谢安之知道程素家在哪里,上个寒假的时候去过来着,还记得,沿着学校北门的马路直走,到第二个路口左拐。
绿灯开始闪了,谢安之加快脚步。
程素跟着她小跑,在这踉踉跄跄的几步之间,她的手腕从谢安之指间滑脱。
落空的手指在轻虚虚的空气里僵了一瞬,后面的人从身后跑过去,带起一阵风,她带着程素在信号灯变红的前一秒冲过斑马线。
当掌心里的触感不再是棱棱的腕骨,而是程素带着薄汗的掌心时,谢安之反而怔愣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程素的手比她干净好多,指甲剪得很短,一个明显的茧不声不响地长在右手中指的第一指节,那是千千万万个字从她指尖走过的痕迹。
她忽然想到自己手上还有干掉的颜料,深红、普蓝和熟褐,洗了三遍都没洗干净。
早就融在一起,变成干裂斑驳的黑色碎片了吧,就贴在她和程素的手心之间。
会弄脏她的手吗?
谢安之闷闷地想。
但她不想在乎了。
程素租住的房子临街,但门窗紧闭后,纷扰的一切都会被隔绝在外。
洗手池里,颜料的残余顺着哗哗流水,打着旋漏下去。谢安之甩甩手,透过镜子瞥见身后的程素正坐在桌前,台灯的光线只够照亮桌面的一小片地方。
“还看呢?”
谢安之坐到程素身边,见屏幕上还是那篇匿名帖,摁灭屏幕,将手机扣过来:“别看了,越看越闹心。”
程素的目光并未因为谢安之夺走手机而移开,兀自微微低垂,盯着前方的桌面。
“太像了。”
她轻声自语:“包括那些之前不敢说的东西。”
谢安之自然知道程素指的什么,她并非不介意,只是从不提及。
提及干嘛呢?
把一个女高中生曾经有过的尚未能言说的朦胧情愫铺展开,暴晒在赤日天光之下,体面吗?
她没接话,默然等待着,让程素自己决定接下来说什么。
“就好像,有另一个我。”
“另一个你不是你。”
谢安之终于开口,声音稳但迫切。
程素低下头,将半张脸埋进掌心,松散的刘海垂下来,挡住她另半张脸。
“我知道,”
她摇头,努力说服自己,但未遂:“可别人不会信。”
“他们爱信不信,你没义务自证。”
谢安之伸手掰开程素的手,强行让她与自己目光相对。
程素忽然抬起头,眼眶红,但没有哭,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干烧。
“我不明白。”
她说:“我每天本本分分地上学,上课,写作业,交作业……我连话都很少说,新八班的同学我还没认全,为什么会有人要造谣诬陷我?”
她说着,愈激动,手逐渐覆上谢安之的手背。
谢安之错神须臾,这样的程素让她觉得陌生,但片刻后,又倒也觉得正常。
真正不正常的到底是什么,到底在哪,谁都无从知晓,至少目前。
程素意识到刚才自己行为上的越界,赧然抽回手,双臂交叠支上桌面,将自己缩成一团,避开谢安之的目光。
刚才的问题,她没指望谢安之回答,她只是需要一个出口,让她得以将所有纷乱的思绪交付出去。
恰好谢安之这绝对安全。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车经过,远光灯扫过天花板,又消失。
“谢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