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竣的眼眸微微低垂,阳光折射上镜框。
他的目光落在身前抱着的那摞作业本,视线里,第一本的封面皱皱巴巴,左上角还画着个猪头,旁边铅笔没擦干净,隐隐能看出是句骂人的话。
“只是觉得,钱老师前途无量,志不应在此。”
周岚的话在耳边萦绕低回,走廊尽头传来小孩的嬉闹声,钱竣站在光里,将那本作业压到最下面,然后望着周岚。
“你是谁?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钱老师好,我叫周岚,”
周岚向钱竣伸出手,阳光从他身侧照来,将他脖子上的工牌照得澈亮:“连阳晨报的外派实习记者,正在跟进一个有关大学生假期返家乡社会实践的专题栏目。”
钱竣听他一本正经地介绍自己,名字,身份,来这的目的,但这些都不足以解释他后半个问题“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但他没再问。
那之后,周岚又来找他了几次,说是补充采访素材。
第一次,他问钱竣为什么选择来河县实习,钱竣说,因为他是从这里考出去的;第二次,他问钱竣以后有什么打算,钱竣说,想争保研,到南方去;第三次,他没问问题,就在教室后面听了一整节课。
下课后,钱竣皱着眉走下讲台:“你怎么又来了?”
周岚笑:“素材还没采完。”
他眼神复杂,心里的答案明显不是这个,钱竣懒得揭穿他。
周岚嘴里出来的东西,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哪句是客套,他分辨不能。
钱竣是从河县考出来的,颤颤巍巍走过独木桥,在千军万马的厮杀中骄傲得胜。他这辈子,真正羡慕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关介,从大一羡慕到大四,从毕业羡慕到现在;另一个是周岚。
周岚出生在奉行美式教育理念的高知家庭,人脉广泛,遍布政商媒各界,家里从不苛责他要趁早出人头地。他从小就表现出极高的讲说天赋和语言天赋,边学边玩地考上国内顶尖的外国语学院,修的还是新闻传播学和商务英语双学位。
所有这些,都是周岚在一个普通傍晚,夹着烟和钱竣在小学操场上遛弯时讲的。
钱竣记得,周岚那时的语气稀松平常,这些他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天赋和成就,就那么和烟雾一并从周岚嘴里溜出来。
他对周岚的羡慕,或许应称之为嫉妒,远应胜过对关介。
周岚也是那种不紧绷的人,不需要把每分每秒榨干就能活得很好,但他们没有竞争关系,没有“谁拿一等奖学金”
“谁的项目可以进省赛”
“谁能拿到推免保研资格”
这些具象的、刀刀见血的比较。
所以钱竣在他面前可以放松一点。
但这不是全部。
实习的最后一天,他们坐在校门口的石阶上,夕阳把一切都烧得通红。
周岚突然对他说:“钱竣,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换一种活法?”
钱竣讨厌被说教,但他沉默了很久,不说话的几秒内,脑子里想的全是关介。
“我没得选。”
他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