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蕴藏在每一句话之后的弦外之音,正一点一滴羽化成型,附着上关介渐趋沉重却渐趋完整的身影。
“……关介?”
“我不知道怎么描述那个场景,那天清晨,我遇到了塞满了一整条街的警车,警笛刺穿了我耳机里的音乐。”
关介淡笑回应庄徽声的担忧,示意自己没事;又淡笑着平铺直叙,证明自己没事。
“他来自祖国西南的山区,是个孤儿,养父养母对他很好,给他起了‘沐康’这么个事与愿违的名字。他一直都很刻苦,是这么多年来他家乡里唯一一个考出来的大学生。大二时,我在图书馆遇见了他,他那时正因为一个座位和别人争执不下,我替他解围。之后我们经常一起去自习,我向他表白,他很快就同意了。我是辩论社社长,我的每一场比赛他一定会在台下。他经常陪我赛后复盘,陪我准备模辩。他课业也很重,但总是愿意陪我陪到很晚。他学的是地理科学,他说,他要看山看海,看万物变迁,看沧海变桑田,于是我立志带他走遍大半个地球,开着机车带他自驾川西,在鱼子西的垭口,为他拍下了这张照片。”
关介疲态的双眼在离开镜片的阻挡后一览无余。
庄徽声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这样的神情,他缺席关介的往昔,好像两人认识时,关介就已经是历尽千帆的模样。
“我原本以为,我们会安稳毕业,一起读研读博,然后到同一个城市,事业有成地度过余生。”
关介停顿在这,不是克服不了之后将说的那些隐痛,而是在卯足勇气,准备冲过,哪怕是趔趄着冲过他曾不敢直视的疾风烈雪。
“我没有想过他的抑郁症会加剧,这是我的错。大四之后,综测、实习、保研、推免、竞赛,所有事都在瓜分我有限的精力,我不像之前那样有足够的时间陪在他身边了,他也开始疑神疑鬼,可这是我的错,我没资格怪他,只是我当时没想明白。后来我带队参加一个学术竞赛,强迫着让自己在一些‘高端’的事上忙起来,从而建立起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来逃避处理他的,包括我自己的情绪问题。结果是,我疏于对队内资料的管理和组员的沟通,造成了信息不对称,让他误把需要在答辩路演前绝对保密的数据当成了需要公开的信息,挂在校园网上公示。之后队伍损失惨重,我作为项目负责人,当即被取消了推免资格。虽然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到底是从哪里拿到的那些数据。”
“他可能只是想帮你分担。”
庄徽声不太能确定关介的态度,试探地问:“他会不会也很自责,对你很愧疚?你怪他了吗?”
“我当时远比你想象中更混蛋。”
关介闭上眼,眉头紧蹙着点头,眼前漆黑一片后,一切痛苦便开始在他脑海中纠葛。
“全责在我,我没有理由把一股邪火全撒他身上。作为项目负责人,是我疏于资料管理和组员沟通;作为他的爱人,是我疏于对他情绪的体察。甚至在他出事之后我才知道,那段时间他的家乡接连下了八个月的暴雨,山体滑坡,泥石流,他生活的那个村子在山沟,几乎无人幸存。抱歉……”
关介将滚烫的眼眶埋在冰凉手心后,指尖按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许久才稍缓和回来。
“溺水致死的过程很快,一般用不了三分钟,却伴随着剧烈的烧灼感和撕裂感。我根本不敢想象,他生前是有多孤立无援,有多痛苦绝望,才那么平静地走向涨潮的海,任由海水淹进他的鼻腔。”
“他一定不会在怨恨你。”
庄徽声说完就想扇自己的嘴:“啊…我不是想……对不起!”
“我知道,没关系。”
关介握上庄徽声还在打颤的手,两人皆是指尖冰凉,像两具冰雕依偎着取暖,只有这样,彼此眉目间的霜雪才会融化:“我能主动和你说这些,说明我早就看开了。”
“是不是因为我?”
庄徽声低下头去,他紧着关介的手,指甲在关介的手背留下四个并排的月牙痕迹:“你本来可以不用和我说这些事的。”
“我总是要说的,不是这次,也会是下次。”
关介将另一只手也覆上庄徽声冰凉的指尖:“我想,悼念有两种,一种是把逝者变成心中的墓碑,日日跪拜;一种是把逝者变成行路的灯火,代他去见他未见的风景。
选后者,我们一起去看。”
第44章ch。43焚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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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徽声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原本紧扣关介手背的力道瞬间松懈,那只手微微颤抖着滑落,虚虚搭在关介腕间。
关介眼底澈亮,没有阴霾,没有闪躲,直直地看向庄徽声。
他用四年建造的理智大坝,就在刚刚,为眼前的人主动炸毁,在所有眼泪蒸之后,留下的只有干燥的、炽烈的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