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候。”
连酲也不知是何事,忙从榻上爬了起来,外头虎丘推门进来,与他穿了衣裳,随意绑了头,只插上簪子,便打着灯笼走了。
扶光在前头也打个灯笼,虎丘问是何事,这么晚了还请人过去,扶光说哥儿过去就晓得了,连酲在一旁,瞧见虎丘翻了一个天大的白眼。
到了流芳阁,连溥只让连酲进了他的茶室,虎丘扶光都在外头候着,门被他亲自合上,他是谨慎惯了的,检查了门,又检查了窗,还用竹竿敲了敲房顶,确认无碍了,才用袖子擦满头汗,一转身,自己的哥儿已经悠闲地喝了一盏茶了。
“今夕,六哥儿可与你说了甚么大事?”
连溥假意问。
连酲点点头,“说了。”
连溥:“那你如何还喝得下茶?”
连酲放了茶盏,挪到连溥脚下,磕了头,伏于地上,说:“不论他与我说了甚么,不论他身份家世,我都视他做连家人,是我弟弟,父亲大可放下心来,此事我知晓了,便只会烂死在我肚子,只是父亲,我也有一问,还望父亲解惑。”
连溥说你说。
“父亲当时拾六弟来家,他可记事了?”
“本是不该记事的,他那时候可还在襁褓之中,”
连溥摆袖,压低声音,“只是此子颇邪……颇早慧,灵智天成,他竟连蔡氏庭院花草鱼虫都记得清楚,便是我,也只能依稀记得老师模样了。”
“我受老师所托,救他性命,养他成人,本只望他身体康健,有个良缘做妻,儿孙满堂,却没成想他本非凡尘俗士,一朝入仕,得了今上青眼,此后要想再从那庙堂之下的来,即是难上加难,若身份败露,他或无碍,我们连家必遭死劫。”
连溥额间已然滚下汗珠,他举袖拭了,说:“你不知,今上崇尚忠义,父亲当年认罪投靠,外人瞧着我们连家是圣眷优渥,一时无两,可在我等眼中,便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连酲看着连溥那怕死样,竟与自己如出一辙,他不由得笑,“直木先伐,甘井先竭,所以父亲与大哥这些年便致力于藏锋?”
连溥怔了一怔,遂道:“我确是藏锋,你大哥则不然。”
连酲直接笑得顺势倒在了地上。
经这一闹,连溥绷紧的心神松散了些,他也坐了下来,使连酲起来了,与他又倒茶,长叹一口气,道:“我心无大志,只盼你们这些孩儿们平安康健,此事你知道了,就只当不知道的,切莫再说与他人听,你那些小友,李琬等人,更是一字都不能透露。”
连酲点头如捣蒜,“父亲不消担心,此等紧要大事,我必是将嘴巴闭紧了。”
连溥欣慰道:“你近来知事了不少,待兄弟姐妹也友善了,是晓得己身责任了?”
连酲从来不主动往自己身上揽事,即使知道连溥指的是嫡子日后要承继家业,要教化弟妹,要光耀门楣,他也当听不懂,一味喝茶,心中蠢蠢欲动,因还想探听有关连岫声入连府之前的旧事。
只是连溥显然不想再说,他只几乎言明,说如若有敏孜检举连岫声的那一天,或是此事由敏孜捅将出去了,他会尽力覆庇连岫声,他说,哪怕是举全家之性命,也在所不惜。
连酲作揖辞别,回去路上,只他和虎丘两个,虎丘打着灯笼走在旁边,问家老爷在里头和哥儿说了甚么话,怎的说了那样久。
“讲,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虎丘笑,“天道有还,这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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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上元节,街上灯都撤了,各家也都收拾了家伙开始新一年的折腾。
连酲要在二十日与其他衙门一块儿上门,因此他的假还没放完,虽是如此,他也没闲着,他又与虎丘溜出去,独自去探视了夏疏桐。
这回去诏狱,他身上没带许多银子,每回几十两,多大家业也经不起,因此他只与看大门的每人封了五两银,却没忘拎了一食盒熟肉果食以及酒水,两校尉也使他进了,他们已知这是连家郎君,又是个撒漫使钱的哥儿。
进的了门,连酲问罚完了,也关了大半月,为何还不放人,两人你推我我推你,说都是上头意思,他们不敢揣摩的。
连酲这回来,不仅与夏疏桐带了换洗衣裳,还带了一应药物,诏狱水火不入,疫疠蔓延,多少人还没等到出去那一天便在里头病故了,夏疏桐抱着打包得鼓鼓囊囊的毡包哭个不止,与连酲不断磕头,“我父弃我,敏孜于我再造之恩,若有朝一日我得以重见天日,誓当图报!”
连酲见着心酸,没待太久,从诏狱走了,于闹市漫步时,他拐入一间书屋,见书目多是稀罕的,他开始扫荡式购入。
虎丘不识得几个大字,秉承着哥儿文曲星下凡自是要多多看书,哥儿指甚么他就拿甚么,心中洋溢着崇敬佩服之情自不必特意题说,却在一仰头,看见一幅男男女女交欢景象的图画儿,这画儿的旁边,更是吓杀他——画中俨然是两名男子自水榭之中解衣欢好之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