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已经喝过了三轮,清酒壶在桌上不知被端起放下过多少次,满桌精致的刺身、握寿司和天妇罗也已经被吃得七七八八,漆木托盘上只剩下几片用来装饰的紫苏叶和萝卜丝。包厢里的气氛从最初的客套寒暄,逐渐过渡到老友间的推心置腹,又最终滑入了酒足饭饱之后那种松弛而微醺的余韵。李牧师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已经快十点了,便识趣地站起身来,一边鞠躬一边感谢金泰秀今晚赏光。两人在餐厅门口又站着说了好一会儿话,金泰秀拍了拍李牧师的肩膀,带着几分酒意但语气依然稳妥地表示,回头一定会在苏会长面前替他多美言几句,让他放心回去等消息。李牧师听到这话,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点头哈腰地连声道谢,一直把金泰秀送上了等在门口的黑色轿车,目送尾灯消失在巷口转角之后,才心满意足地钻进了自己那辆银色的奔驰。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驶过釜山市区,跨过广安大桥时,窗外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广安里的灯火在水平线上铺成一条碎金般的弧线。李牧师靠在真皮后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边缘,嘴角还挂着那抹没有完全消散的笑意。回到家中的时候,他脸上的神清气爽仍然没有褪去,皮鞋踩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都带着几分轻快的节奏感,脱外套的动作都比平时利索了好几个档次。
他太太李夫人正坐在客厅沙上敷着面膜,听到玄关的动静,揭掉脸上的面膜纸,探出头来打量了一下丈夫的脸色。只消一眼,她就从丈夫眉眼间那股掩都掩不住的得意劲儿里读出了答案,但还是忍不住开口确认道:“怎么样?金社长那边,可答应帮忙了?”
“答应了。”
李牧师把公文包往玄关柜上一搁,解开领带结,把领带随手搭在衣帽架上,一屁股坐进客厅的皮沙里,翘起二郎腿,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舒畅,“不光答应了帮忙介绍,金社长还说了,等咱们这边的慈善晚宴筹备妥当,他就亲自出面替我们邀请苏会长过来。而且听他那口气,这件事十拿九稳,苏会长多半会给这个面子。”
“那可太好了!”
李夫人眼睛一亮,面膜残留的精华液在她笑起来的时候在苹果肌上反射出一层亮晶晶的光泽。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难掩兴奋,“要是苏会长真能赏光出席,这对咱们以后在汉城打开局面,绝对会有很大的帮助。你在釜山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是稳了,可尔那边的圈子始终缺一个能敲门的引路人,苏会长要是肯搭这个桥,那可真是瞌睡碰上了枕头。”
“是啊。”
李牧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手指在沙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着,眼神里那层商人的精明在客厅暖色调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我可是听不少人提起过,这位苏会长最近刚跟现代集团的郑梦宪达成了合作。郑梦宪是什么人?现代集团郑家的嫡系,当年郑周永老爷子亲自带出来的班底。能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谈合作的人,整个半岛扳着指头都数得过来。苏会长年纪轻轻就能走到这一步,未来的前途绝对不可限量。现在他刚到半岛,脚跟还没完全站稳,在尔的人脉网络也还在搭建阶段这个时候我们主动凑上去、跟他打好交道,成本最低,效果最好。等他在尔彻底站住脚了,排着队想巴结他的人能从光化门排到江南,到那时候再凑上去,人家连你的名片都未必有空看一眼。”
李牧师这个人,名片上印的是牧师,穿着黑袍站在讲坛上布道的时候看起来也确实像那么回事表情庄重,语调慈和,嘴里讲的都是天堂地狱、灵魂救赎之类的宏大命题。可你要是把他当成一个只关心天国近了的神职人员,那就大错特错了。他的思维方式骨子里更像一个政客,或者说像一个精于计算的投资人。跟谁结交能带来回报,跟谁交往属于无效社交,跟谁走近了会有政治风险,他心里头那张账本比任何会计都记得清楚。教会对他而言,既是一份信仰事业,也是一块无与伦比的跳板上可以接触政客提供选票资源,下可以笼络富商吸纳捐款,中间还能以宗教的名义组织各种活动,把三方的人凑在一张桌子上,自己居中坐庄,左右逢源。
“对了,”
李牧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转头看向太太,语气从刚才的踌躇满志转而带上了一丝家庭事务式的关切,“蓑罗那丫头回来了没有?”
李太太笑了笑,把面膜包装袋扔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上残留的精华液,用一种夸奖自家孩子的母亲特有的、略带自豪的语气回答道:“早回来了。女儿最近可乖了,每天一放了学就准时回家,也不在外面乱逛,也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出去疯。我跟她说了,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安分守己最重要。”
乖?呵呵。李牧师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接太太的话茬。自己的女儿是个什么货色,他这个当爹的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以夸蓑罗漂亮,夸她聪明,夸她脑子转得快,这些都不为过。但用“乖”
这个字来形容他那个女儿,那简直就跟用“温顺”
来形容一只在巷子里打架的野猫差不多。她只不过是把那些不乖的事情都藏在了当妈的看不见的地方罢了。不过李牧师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从来就不指望自己的女儿能有多乖,太乖的孩子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里反而不容易活出个人样。
“行了,我上楼找女儿说点事。你帮我准备一下洗澡水,等会儿我要好好泡一泡,这一身的酒味。”
李牧师站起身,一边解着衬衫袖口的扣子一边朝楼梯口走去。
李太太跟着站起来,绕到他身后,动作熟练地帮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自己手臂上,凑近闻了闻,皱着鼻子嗔怪了一句:“一股子清酒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泡在酒缸里出来的。外套我帮你洗了,你上去吧。”
李牧师嗯了一声,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的位置,踩着楼梯一步一步地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米色的地毯,脚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墙壁上挂着几幅装裱精美的宗教油画,画的都是圣经里的经典场景五饼二鱼、浪子回头、耶稣在橄榄山上祷告。他在女儿的房间门口停下脚步,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微微侧过头,将耳朵凑近门板,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果不其然,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隔着门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密集而急促,中间还夹杂着时不时的鼠标点击声和一声两声压低了音量的、不知道是在骂人还是在兴奋的嘟囔。
扣扣李牧师抬起手,用指关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谁啊?”
屋内键盘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女儿明显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像是在责备谁来打扰她好事的质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