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要真的选择不交钱,转而跟对方进行武装对抗,甚至是报警动用国家力量来围剿——李健熙毫不怀疑,在自己动手的那一刻,这伙人一定会展开报复,而且那种报复绝对不会有任何底线。不是商场上的报复,不是法律层面的报复,而是纯粹的血债血偿式的报复,子弹、炸药、Rpg,在任何一个他意想不到的时间点从任何一个他意想不到的角度砸过来。
“你放心。”
李健熙用一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硬而不失威严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李健熙一口唾沫一个钉,从我嘴里说出去的话,从来没有反悔过。只是我必须得提醒你们一句——六亿两千万美元,不是一笔小数目。你们要的全都是现金,那么多现金堆在一起的体积和重量,你们有没有想过怎么带走?”
他这句话里藏着一根极细极细的刺——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试探。他想看看对方的反应,想从对方的回答里捕捉到哪怕一丝关于他们运力和人手的情报。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不到一秒钟,然后托尼的声音再度响起,轻飘飘的,像是在笑,又像是根本没把这句话当成一个问题来对待:“这就不劳李会长操心了。我们这边,装钱的袋子够多,搬钱的人手也够用。您只管把钱备好,其余的,是我们的事。”
啪嗒一声,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在客厅里嗡嗡地回荡了好几秒。
李健熙缓缓地将手机从耳边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动作缓慢而沉重,像是那只手机突然之间变得有千钧之重。他沉默着,没有立刻说话,脸上的表情在夕阳斜照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复杂——有松了一口气之后的疲惫,有被对方最后那番话挑起来的警觉,还有某种正在大脑深处快运转、反复盘算的深沉。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十几秒,洪骆喜终于按捺不住了,她一把抓住丈夫的手臂,指甲几乎要隔着衬衫的布料掐进他的皮肉里去,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追问道:“他们说什么?是不是放了在容?是不是?在容没事吧?”
“嗯,已经放了。”
李健熙回过神来,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给了她一个肯定的、让她安心的点头。
洪骆喜听到这四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支撑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那根骨头,瞬间瘫软在沙里,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的皱纹沟壑淌到手帕上,洇开一片一片深色的湿痕。李富真也长长地呼出了一口从昨天起就一直憋在胸口的气,肩膀肉眼可见地往下松了一大截。但她没有像母亲那样失态,而是用一双锐利的眼睛仍然注视着父亲,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她知道事情不可能只是“放了”
这么简单,绑匪那通电话里一定还说了别的东西。
果然,李健熙沉默了大概两分钟后,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刚刚从走廊返回、正站在客厅门口等待指令的郑永和。他对郑永和说的第一句话,就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通知安保公司那边,取消原定的计划。”
郑永和的脚步顿了一下,整个人站在原地愣了大约两秒钟。他那张棱角分明、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诧异。原定计划——那是昨天李健熙亲自部署的。调动了安保公司所有外勤精锐,全部配备实弹,持枪证和装备使用许可连夜审批到位,行动预案做了好几套,连交钱地点的周边地形和撤退路线都提前派人去勘了。按照昨天的部署,这笔钱不是简简单单地用车拉过去交差的,而是要借着交赎金的机会,让安保团队在现场展示出足够的威慑力——不是一定要火并,但一定要让对方看清楚,三星李家不是谁都可以咬一口的肥肉。李健熙昨天在客厅里站起来的时候,那个气势,那个眼神,那个说出“让安保公司全员待命”
时的声调,郑永和记得清清楚楚,那绝不是一个准备认怂的人会有的姿态。
怎么过了一天一夜,电话里跟绑匪说了不到五分钟,就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郑永和嘴唇动了动,想问一句“会长,您确定吗”
,但话到嘴边还是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看到了李健熙脸上的表情——那不是一个可以被质疑的决定。他在三星李家干了这么多年安保主管,太清楚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于是他只用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微微欠了欠身,用一如既往沉稳干练的语气回答道:“好的李会长,我这就去通知。”
说完,郑永和转过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出干脆利落的叩响,大步走出了客厅。走廊里很快传来了他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只言片语,语调冷静而简洁,像是在下达一道再普通不过的调度指令。
郑永和出去之后,李富真终于忍不住了。她从单人沙上微微探出身子,用一种困惑而不甘的目光直视着父亲,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狐疑和不解却压都压不住:“爸,难道这件事,真的就这么算了?”
她是知道父亲之前的所有安排的。动用安保公司,展示武力,测试绑匪的实力——如果对方实力不济就当场翻盘。这一整套计划,父亲在昨天跟郑永和部署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听着,虽然父亲没有让她参与讨论,但也没有刻意避着她。她当时在心里是认同这个方案的,甚至觉得早就该这么干。可现在,父亲仅仅因为一通不到五分钟的电话,就全盘推翻了昨天的自己。她不能理解,也无法接受。三星李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欺负了?
李健熙转过头,看着大女儿那双和年轻时的自己如出一辙的、锋利而不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他本来不想解释,他一辈子做决定,很少跟人解释为什么。但这一次,他想了想,还是开了口。也许是因为这件事牵扯到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整个家庭的安危;也许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老了,有些事情如果不说清楚,将来自己不在了,女儿可能会替自己做出不一样的决定。
“算了。”
他说,语气比刚才平缓了许多,像是在劝女儿,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我能感受到那帮人说话时自骨子里的自信。不是虚张声势,不是打肿脸充胖子,而是一种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把握的、完全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笃定。如果按照原计划进行,在交钱的时候跟他们生了武装冲突——你想过最坏的结果没有?如果一次性把他们全部解决干净了,一个活口都不留,那自然是最好的结局。可万一呢?万一有一个漏网之鱼?万一他们早在附近布置了接应的人?万一我们低估了他们的火力配置和战术素养?”
他停顿了一下,用那双被岁月和权力淬炼得深邃而锐利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女儿,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让他自己都感到沉重的实话:“一旦没能全部解决掉,从今往后,我们全家人——我,你母亲,你,还有在容——就要活在一场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降临的、无休无止的复仇噩梦当中了。”
李富真沉默了。她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线,两只手交握在膝头,指节握得白。她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现根本找不到反驳的支点。父亲说的是对的。到了李家如今的地位和身份,普通的悍匪其实真的不够看。不说三星集团自身掌握的那些资源和力量,单单冲着三星在半岛经济版图中所占的比重,青瓦台那边都会不遗余力地调动一切国家机器来替李家解决掉这伙绑匪——因为三星若是出事,整个半岛经济都会跟着地震。可问题就在于,这帮人根本不是普通的悍匪。普通的悍匪不会动用直升机,不会使用Rpg火箭弹,不会在电话里云淡风轻地说“我挺希望你能硬气一点咱们碰一碰”
。这种人不按常理出牌,也不在乎常规威慑。国家机器再强大,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地把李家每一个人都裹在防弹玻璃罩子里。只要有一个疏忽,对方就能像昨天在盘山公路上做的那样,用一次精准而残忍的袭击,把一个人从层层安保中掏出来带走。
这不是古代,靠的是手下打手的数量和砍刀的锋利程度来保证安全。现代社会,一把狙击步枪就能在百米开外一枪爆头,一个遥控引爆的炸药包就能把整辆车掀上天。这伙人既然连Rpg都能搞到手,就说明他们手里掌握的军火资源远远不止目前亮出来的这些。万一交火之后没能全歼,剩下的人躲进暗处,在未来的某一天,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朝着自己或者李在容的脑袋扣动扳机——这种风险,李健熙赌不起。
为了求稳,只能认栽。六亿两千万美元,三星咬咬牙,拿得出来。但全家人的命,他赌不起第二次。
李富真看着父亲眼角的皱纹和鬓角不知什么时候又多出来的一层白,默默地把头低了下去,没有再说话。她心里头所有的不甘和愤懑,在父亲那句“无休止的复仇噩梦”
面前,都被压了下去。她忽然意识到,父亲不是软弱了,而是他算了一笔她还没有资格去算的账——不是钱和面子的账,而是命和命的账。这笔账,他赌不起,也不能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