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子走的那天,是三伏天里最热的一天。他倒在写字楼的格子间里,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方案,键盘上的“enter”
键被按得白。法医说是心源性猝死,累的。
他才二十六岁,前一天晚上还在微信群里喊我们周末聚,说他新学了道可乐鸡翅,要露一手。我们笑他“万年单身狗”
学做菜是浪费,他了个龇牙的表情,说“等着瞧”
。
没等到周末。
葬礼上,他爸妈哭得站不住,他那辆骑了三年的山地车靠在墙角,车座上还沾着他最喜欢的蓝色座套,洗得有点白。我们几个哥们站在后面,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没人说话,烟蒂在脚边堆成了小山。
强子的微信没删,头像还是他在海边拍的傻照,咧着嘴,露出两颗小虎牙。有时候翻到聊天记录,看见他喊“哥几个,出来撸串”
,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一年多后的一个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是老城区的菜市场,石板路坑坑洼洼的,空气中飘着烂菜叶和鱼腥气。天很黑,路灯坏了,只有我们几个强子的小站在中间,影影绰绰的,像几棵没长叶子的树。
“等谁呢?”
我拍了拍旁边的大飞,他是强子的小学同学,以前总跟强子抢篮球。
“等强子啊。”
大飞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层水,“他说今晚来。”
我这才现,菜市场里空荡荡的,没有摊位,没有小贩,没有讨价还价的人,只有我们几个,傻愣愣地站着,像在等一场不会开的班车。风从棚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呜呜”
的,像有人在哭。
等了不知道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踏踏踏”
的,在空荡的菜市场里响得格外清楚。
“来了。”
有人说了一句。
我们都转过头。强子从菜市场的另一头走过来,穿着他常穿的那件黑色连帽衫,牛仔裤膝盖处磨破了个洞,跟他生前一模一样。他好像瘦了点,脸色有点白,但眼睛还是亮的,笑着跟我们挥手,“久等了啊”
。
“你丫去哪了?”
大飞冲过去想捶他,手却从他胳膊里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团烟。
大飞愣住了,我们也愣住了。强子自己好像没觉得奇怪,只是挠了挠头,“忘了跟你们说,我现在……不太一样了”
。
他的目光扫过我们,最后落在我身上,“阿哲,跟我走一趟不?”
“去哪?”
我嗓子紧。
“我家。”
他笑得更欢了,露出小虎牙,“我在下面处了个对象,让她给你炒几个菜,咱哥俩喝点。”
下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想拒绝,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身不由己地跟着他往外走。回头看时,大飞他们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冻住了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菜市场的门在身后“吱呀”
一声关上了,像从来没开过。
外面比菜市场里还黑。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连一丝灯光都没有,可偏偏能看清路。脚下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路两旁是黑黢黢的树,枝丫伸得老长,像无数只手,在头顶上交织成网。
“这是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