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从Icu出来了,像没事人一样,只是更能吃了,一顿能吃两个馒头,一碗米饭,还总说饿。
从那以后,每年冬天,爷爷都要进一次Icu。
每次都差不多:先是吃不下饭,然后昏迷,各项指标急剧下降,医生下病危通知,家里人开始准备后事。可只要一进Icu,过不了几天,他就又好了,能吃能喝,甚至能下地溜达,只是眼睛里的灰,一年比一年浓。
2o15年,农场通了暖气。爷爷进Icu那天,下着雪,雪花落在Icu的窗户上,很快就化了,像一道道泪。
秀娟守在外面,看着雪,突然想起1995年那场雨。也是这样黏糊糊的,也是这样让人心里堵。
“你爷爷这情况,真少见。”
一个老护士路过,叹了口气,“每次都像……像有什么东西吊着他的命。”
秀娟的心猛地一跳。
她想起爷爷每年从Icu出来后,总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呆,嘴里喃喃地说:“还没到时候……”
到什么时候?
她想起那年喜宴上,爷爷(或者说那个“东西”
)狼吞虎咽的样子,想起他挖坑时说的“埋点东西”
,想起他总说的“饿”
。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冰锥一样钻进她的心里。
也许,爷爷早就死了。
1995年那个在偏房里咽气的,是真的爷爷。而从偏房走出来的,是别的东西。它借了爷爷的身子,靠着“吃”
来维持,每年冬天,它的力气不够了,就需要借助Icu里的仪器和药物,勉强撑下去。
它在等什么?
秀娟不敢想。
爷爷从Icu出来那天,阳光很好。他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看见秀娟,咧开嘴笑了笑,牙齿掉得差不多了,牙床光秃秃的,像个黑洞。
“娟娟,”
他说,声音比去年更沙哑,“我饿了。”
秀娟看着他眼睛里的灰,那灰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突然觉得,那里面藏着的,是1995年那场没办完的喜宴,是偏房里的寿被,是地上的红烧肉,是每年Icu里冰冷的仪器……
还有,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饿”
。
她去食堂打了饭,端到爷爷面前。米饭,红烧肉,还有一碗鸡蛋羹。
爷爷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吃着,鸡蛋羹顺着嘴角往下流,他也不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像怕被人抢走。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脸上,却没留下一点温度。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很短,很淡,像一张薄纸,风一吹就会破。
秀娟看着他的影子,突然现,那影子的胸口位置,有一个洞,圆圆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
她猛地想起,爷爷当年查出肠癌的位置,就是胸口往下一点。
“还没到时候……”
爷爷突然抬起头,眼睛里的灰亮了一下,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还能再撑一年……”
秀娟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她知道,明年冬天,爷爷还会进Icu。
后年,大后年,也许还要很多年。
直到那个“东西”
觉得“到时候”
了。
直到它不再“饿”
了。
而那个时候,被埋在院子里的“东西”
,是不是就该出来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可秀娟觉得,整个世界,都笼罩在1995年那场黏糊糊的雨里,冷得让人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