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颤:“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用钉子钉死的,现在……现在钉子没了!”
我盯着陶罐口的布塞子,上面的骨头渣像牙齿,小小的,尖尖的。突然想起表姥姥梦里的尖牙,后背爬满冷汗。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哐当”
一声,是灵堂的供桌倒了。我们跑过去,看见表姥姥的遗像掉在地上,玻璃碎了,照片上她的眼睛被什么东西抠掉了,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像在瞪着我们。
供桌旁边的地上,有串湿漉漉的爪印,从院子角落的土堆一直延伸到灵堂,爪印很小,像小狗的。
表姥姥下葬那天,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雨。送葬的队伍经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时,突然刮起一阵大风,吹得纸钱满天飞,像无数只白蝴蝶。
我看见槐树上缠着根红绳,绳上拴着个小布偶,做得像条狗,眼睛是用黑布缝的,歪歪扭扭的。“那是啥?”
我问舅妈。
舅妈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一白:“是你表姥姥年轻时扎的。”
她叹了口气,“那会儿她刚嫁过来,跟你表姥爷吵架,气不过,就扎了个布偶,说是能咒他。后来你表姥爷走了,她就把布偶拴在树上,说赎罪。”
我盯着布偶的眼睛,黑布在风里晃着,像在眨眼睛。突然现布偶的爪子上沾着点黄毛,和老黄狗的毛一模一样。
葬礼结束后,我妈在表姥姥的枕头底下现个小本子,纸页都泛黄了,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记着些事。翻到最后几页,我妈突然“哎呀”
一声,手一抖,本子掉在了地上。
我捡起来看,上面写着:“狗崽死得冤,是我没看好,让它们冻着了……老黄狗总对着柴房叫,是不是看见啥了……”
后面还有几行字,墨迹很深,像是用力划上去的:“它开始学狗叫了……四肢着地跑……牙齿变尖了……是报应吗……”
最后一页画着个歪歪扭扭的人,四肢着地,旁边画着条狗,张着嘴,像是在咬他。
“这是啥意思?”
我妈声音颤。
舅舅凑过来看了看,突然蹲在地上哭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抹了把眼泪,“前阵子我回家,看见我妈在柴房门口烧纸,嘴里念叨着‘别找我了,我给你们找个伴’……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来,她是在跟狗崽说话啊!”
他说,表姥姥总觉得对不起那窝没活下来的狗崽,这些年一直心里不安。老黄狗疯的前一天,她还跟邻居说,晚上听见柴房里有小狗叫,像在哭。
“是狗崽的怨气附在老黄狗身上了。”
舅舅的声音带着哭腔,“它们恨我妈没看好它们,借着老黄狗的身子报复她……老黄狗自己撞死,是不想再被附身了啊!”
我想起柴房里的陶罐,想起布偶爪子上的黄毛,想起梦里表姥姥说的“我错了”
,突然明白了——那个追着我咬的,根本不是表姥姥,是附在她身上的狗崽怨气,它们在梦里警告我,也在预告表姥姥的结局。
离开老家的前一天,我去了柴房,把那个陶罐挖了出来,埋在老黄狗的土堆旁边。埋的时候,听见土里传来“呜呜”
的声,很轻,像很多小狗在哭,哭了一会儿就停了,风里飘来股淡淡的甜味,像表姥姥以前给我塞的糖。
火车开的时候,我往窗外看,老槐树的影子越来越小,树上的布偶在风里晃着,像在挥手。舅妈说,等过阵子,她会把布偶取下来烧了,让表姥姥彻底安心。
可我总觉得,有些东西烧不掉。就像那个梦,像老黄狗撞死的柴房,像槐树上的布偶,它们会留在那里,提醒着谁都不能忘的事。
回到家的第一个晚上,我又听见衣柜里传来“沙沙”
的声。这次我没害怕,拉开衣柜门,里面空空的,只有件我小时候穿的小褂子,挂在那里,像个小小的影子。
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很吵,可我好像听见里面混着点别的声,很轻,像小狗在哼唧,又像谁在低声说“对不起”
。
我知道,那是表姥姥,或者是那些狗崽,终于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