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家里的狗咬伤了。”
我妈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是抖的,“她家养了条老黄狗,养了十年,温顺得很,从不咬人。昨天下午突然疯了,把你表姥姥扑倒在院子里,咬得……咬得挺重。”
我脑子里“嗡”
的一声,梦里表姥姥四肢着地的样子、尖牙、白眼球,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后背凉飕飕的,像有人用冰锥扫过。
“那狗……”
我嗓子紧,“为啥突然咬人?”
“不知道。”
我妈摇摇头,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慌乱,把袜子扔进了鞋盒,“听你舅说,那狗咬完人就跑了,找了一天没找着,估计是跑丢了。”
收拾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盯着衣柜呆。“你表姥姥……年轻时确实缠过脚。”
她喃喃自语,“刚才电话里,你舅说她躺在医院里,总说胡话,一会儿喊‘别追我’,一会儿学狗叫……”
我的呼吸瞬间屏住了。梦里的细节,正一点一点在现实里应验。
坐上去老家的火车时,天已经黑了。窗外的树影飞快地往后退,像无数只伸出的手。我妈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眉头却皱得很紧,嘴里偶尔嘟囔一句,听不清说啥,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抓着,像在扒拉什么。
“你表姥姥这辈子不容易。”
她突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嫁给你表姥爷没几年,人就没了,她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吃了不少苦。那老黄狗,还是你表姥爷在世时抱回来的,说是给她做个伴。”
我想象着表姥姥的样子。记忆里她总是笑眯眯的,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菊花,手里总拿着根拐杖,走路慢悠悠的,看见我就往我兜里塞糖,糖纸皱巴巴的,却甜得很。
可这甜,怎么也盖不住梦里那股馊味。
火车到站时,天刚蒙蒙亮。舅舅来接我们,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层胡茬,看起来憔悴得很。“昨晚又恶化了。”
他把我们往医院带,脚步匆匆,“医生说年纪大了,心脏本来就不好,加上失血多,怕是……挺不过今天了。”
医院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表姥姥躺在病床上,脸肿得老高,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嘴。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珠浑浊,大部分是白的,偶尔动一下,像受惊的鱼。
“姥姥。”
我妈凑过去,声音哽咽。
表姥姥没反应,嘴唇却动了动,出“呜呜”
的声,像小狗在哼唧。接着,她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手在空中乱抓,输液管被扯得晃来晃去。“别追……别咬……”
她的声音嘶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您咋了?谁追您?”
我妈按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甲缝里不知沾了些什么,黑乎乎的。
表姥姥猛地转过头,眼睛死死盯着我,白眼球里渗出点血丝。“汪汪……”
她咧开嘴,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像在笑,又像在示威,“跑……跑不掉……”
我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梦里她扑过来的样子和现在重合在一起,热烘烘的馊味仿佛又从鼻尖飘过。
“她从昨天就这样。”
舅舅叹了口气,眼圈泛红,“胡言乱语的,说看见条大黄狗在病房里跑,追着咬她,可我们啥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