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头花白,穿着件蓝布褂子,手里拄着根拐杖,拐杖头是个磨得亮的铜球。她走进我的房间,没看别处,径直走到书柜前,敲了敲词典:“东西就在这儿吧?”
我和我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老太太让我把点读笔拿出来。她捏着笔的两端,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叹了口气:“这不是笔的事,是人的事。”
“啥意思?”
我妈追问。
“这笔上缠着个小孩的念想。”
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破锣,“一年级的小孩,心思纯,跟啥东西待久了,就会留下点气,尤其是常陪着玩的物件。”
她指着笔身上的磕痕:“你是不是很喜欢这笔?带它上过学,睡过觉,甚至跟它说过话?”
我的脑子“嗡”
的一声,像被重锤砸中。
是啊,一年级的时候,我性格内向,在学校没什么朋友,总觉得那支点读笔是我的伴。放学回家,写完作业就抱着它读英语,有时候还会跟它说悄悄话:“今天小红不跟我玩。”
“数学题好难啊。”
它虽然只会读单词,可我总觉得它在听。
有次体育课,我把笔放在操场边,回来就不见了。我哭了一下午,最后是老师在草丛里找到的,笔身磕掉了块漆,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我抱着它回家,用橡皮把上面的泥擦干净,还跟它说:“以后再也不把你弄丢了。”
“就是这事。”
老太太点了点头,“你跟它说过‘不弄丢’,可后来不仅丢了,还扔了,它记着这话呢。”
“可它就是支笔啊……”
我声音颤。
“对它来说,你是唯一跟它说话的人。”
老太太把笔放在桌上,“小孩的念想认死理,你不找它,它就自己找你,喊你,让你记起它。”
我妈突然想起什么:“老太太,那它为啥总说关机的话?不说别的?”
“因为那是它最后跟你说的话。”
老太太的眼神软了点,“五年级你不用它了,最后一次关机,它说‘下次再来找我玩吧’,可你没再找过它,连搬家都把它扔了。它记着这句,觉得只要再说一次,你就会像以前那样理它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
声。我看着那支点读笔,天蓝色的壳子在阳光下有点刺眼,突然觉得它像个被遗弃的小孩,孤零零地躺在杂物间里,等了我十多年。
“那……那现在咋办?”
我声音带着哭腔。
“解了它的念想就行。”
老太太让我把笔放在手心,“跟它说说话,说你没忘,说你不是故意扔它的,让它放心走。”
我握着笔,冰凉的塑料壳子贴着掌心,像握着块冰。我深吸一口气,喉咙紧:“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把你扔了的,就是……就是后来忘了。我记得你呢,记得你读英语的声音,记得你磕掉的这块漆……你别再喊了,好好休息吧。”
说完,我眼泪掉了下来,砸在笔身上,晕开一小片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