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拿起照片的瞬间,身后传来“哗啦”
一声响。
我猛地回头,树影里的白衣服不见了。
风停了,荔枝园里静得可怕,只有熟透的荔枝“啪嗒”
“啪嗒”
掉在地上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我把木盒子带回了家。
我爸看到盒子,脸色突然变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我妈拿起照片,看了一眼,突然“哇”
地哭了出来:“是她……真的是她……”
原来照片上的女人,是我爸的堂姐,也就是我的堂姑。几十年前,她和村里的一个男人好上了,可那男人家里不同意,说她名声不好。有天晚上,她就穿着新买的白上衣和墨绿色裤子,吊死在了荔枝园的老树上。
“那时候你堂姑才十九岁啊……”
我妈抹着眼泪,“你爷爷觉得丢人,连夜把她解下来埋了,连个碑都没立,就埋在那棵树下。这盒子……怕是她生前最喜欢的东西,被一起埋了。”
“那她为啥缠着小远?”
我不解。
我爸叹了口气,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堂姑当年……怀了孕,快生了。”
我愣住了。
所以她不是一个人,她肚子里还有个没出世的孩子。她的怨气,不光是因为自己死得冤,还因为那个没见过世界的孩子。
小远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又是两岁多,正是惹人疼的年纪。她大概是太想自己的孩子了,才会被小远的哭声吸引,才会跟着他回来。
“那现在咋办?”
我看着手里的木盒子,心里五味杂陈。
“把她好好葬了吧。”
我爸抽着烟,眼圈红了,“给她立个碑,告诉她,不丢人了,没人再说她了。”
第二天,我爸请了村里的几个老人,买了副薄棺材,把堂姑的尸骨从荔枝园里迁了出来,葬在了村后的山坡上,和我爷爷奶奶的坟离得不远。
下葬那天,我把木盒子放进了棺材里,和她的尸骨埋在一起。放照片的时候,我摸了摸照片上她的笑脸,轻声说:“安息吧,没人会忘了你。”
奇怪的是,下葬的那天,小远的烧突然就退了。
他醒过来,喝了一大碗粥,指着窗外的麻雀笑,再也没说过“白衣服”
。
从那以后,荔枝园里再也没人见过吊在树上的白衣服。
只是每年荔枝成熟的季节,老荔枝树底下,总会落得满地都是荔枝,红得像血,甜得发腻。村里的老人说,那是她在给没出世的孩子喂吃的。
我再也没去过荔枝园深处。
但有时路过路口,会忍不住往里面看一眼。夕阳下,老荔枝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瘦高的女人,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远方,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她在轻轻哼着歌。
小远长大后,不记得这件事了。他只知道自己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是姐姐救了他。每次说起,他都会拍着我的肩膀,说:“姐,你真勇敢。”
可他不知道,我一点都不勇敢。
我只是永远记得,那个白衣服的女人,蹲在树根旁哭泣的样子,记得她指给我看木盒子时,那只又尖又长的手,其实在微微发抖。
她不是恶鬼,只是个太苦、太想孩子的妈妈。
只是偶尔在夜里,我还是会梦到那片荔枝园。梦里的白衣服吊在树上,头发垂下来,盖住脸。我背着小远跑,她就在后面追,脚步声“沓沓”
的,像踩在落满荔枝的地上。
可这次,她没追上来。
她停在老荔枝树下,抬起头,头发被风吹开一点点,露出半张脸,眼角有泪,像熟透的荔枝,红得发亮。
然后,她对着我,轻轻笑了一下。
我醒过来,摸了摸枕头,上面没有头发,只有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荔枝香,像她在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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