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趁机扑过去,把他的腿也捆住了。刘老汉倒在地上,像条翻了身的鱼,不停地扭动,嘴里出“呜呜”
的声音,听得人头皮麻。
“这样不行,”
张老汉摇着头,“捆不住多久,他力气太大,绳子会被挣断的。”
“那咋办?”
刘栓柱哭着问,他爹还躺在地上没醒,侄子脖子上的血还在流。
张老汉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说出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架柴,烧了吧。”
没人敢说话。烧自己的亲爹,那是大逆不道。可看着地上还在扭动的刘老汉,看着院子里受伤的人,又没人敢说不。
刘栓柱咬着牙,点了点头:“烧!只要能让他安生,烧了就烧了!”
村里人找来干柴,在村外的乱葬岗上堆了个柴堆。几个壮劳力用扁担抬着捆得像粽子的刘老汉,往乱葬岗走。我奶说,她远远地跟着看,看见刘老汉在扁担上还在扭,蓝布寿衣被挣破了,露出的皮肤上,石斑更密了,黑沉沉的,像要滴下来。
乱葬岗上全是坟头,大多没立碑,只有些歪歪扭扭的木牌子。风在这里打着旋,吹着纸钱“呜呜”
地响,像有人在哭。
他们把刘老汉放在柴堆上,张老汉拿出火折子,吹了吹,火苗“腾”
地一下窜了起来。
“爹,对不住了!”
刘栓柱跪在地上,“砰砰”
地磕头,“您就安心去吧,别再折腾了……”
干柴遇火,“噼啪”
地响起来,火苗越烧越旺,很快就把刘老汉吞没了。黑烟滚滚地往上冒,遮住了太阳,天一下子暗了下来。
我奶说,那火的颜色不对劲,不是正常的橘红色,是黑红色的,像烧着的血。而且,那烟闻着也怪,不是草木灰的味,是股腥气,像烧着了什么活物。
最吓人的是,火里传来“嗬嗬”
的声音,跟刘老汉之前出的一样,一直没停,烧了半个多时辰,才慢慢小下去。
柴堆烧成了一堆黑灰,风吹过,扬起一阵黑末子。张老汉让人用铁钎子翻了翻,看看烧透了没有。
铁钎子戳到灰堆底下,“哐当”
一声,像是碰到了石头。
“啥东西?”
有人问。
张老汉让把灰扒开,露出底下的东西。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是块石头,青黑色的,上面长满了斑,跟刘老汉皮肤上的石斑一模一样。石头不大,也就拳头那么大,可烧了半天,居然一点没烧坏,还透着股寒气。
“这是……他的怨气结的石。”
张老汉叹了口气,“烧不掉,得埋了,埋深点,别让它再出来害人。”
他们在乱葬岗最深处挖了个坑,把那块石头埋了进去,上面还压了块大石板。
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刘栓柱他爹醒了,胳膊被刘老汉抓过的地方,青了一大块,像被什么东西咬过,过了半个多月才消。那个被咬伤脖子的后生,了三天高烧,差点没挺过来,好了之后,脖子上留下两个疤,像两个黑洞。
我奶说,从那以后,石嘴子村的人,再也不敢让尸体停灵三天了,都是当天去世,当天就上坡埋了。而且埋的时候,总要在棺材里放把桃木剑,说是能镇住邪祟。
而那个乱葬岗,再也没人敢去了。有人说,晚上路过那里,能看见有个黑影在烧过的地方转悠,青黑色的,脸上长着斑,见人就扑。
我奶说,她后来再也没去过石嘴子村,可总忘不了那天的光景。忘不了坐起来的刘老汉,忘不了他浑白的眼睛,忘不了烧尸体时那黑红色的火,更忘不了那块烧不掉的、长着石斑的石头。
“人啊,”
我奶放下纺锤,看着窗外的黄土坡,“死了就该安生走,别憋着怨气,不然,自己不安生,也害了活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灵棚里的黑布幡子在动。我看着墙上挂着的我爷的遗像,突然觉得,他的眼睛好像也是浑的,白森森的,正盯着我看。
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