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挺挺地坐着,背靠着棺材板,蓝布寿衣的前襟敞开着,露出的胸口上,长满了青黑色的斑,一块一块的,像沾了泥的石头——我奶说,那叫“石斑”
,老辈人说,这是起尸的征兆。
他的脸还是青的,黄纸掉在腿上,嘴角咧着,像是在笑。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真像王老五说的,白森森的,一点黑眼仁都没有,直勾勾地盯着棚顶,又像是在看棚子里的人。
“爹!”
刘栓柱他爹扑过去,想把他按躺下,“你躺好,我们这就送你上坡……”
他的手刚碰到刘老汉的肩膀,就被刘老汉一把抓住了。
我奶说,那哪是人的力气?刘老汉一辈子放羊,老了腿脚不利索,连个柴捆都抱不动,可当时,他抓着刘栓柱他爹的胳膊,像抓着只小鸡仔,轻轻一甩,就把人甩出去三米多远,撞在灵棚的柱子上,“咚”
的一声,没动静了。
“妈呀!起尸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灵棚里的人吓得往外跑,挤成一团,有的被踩掉了鞋,有的被撞破了头。
刘老汉从棺材里挪了出来,动作很慢,像提线木偶,一步一步往棚外走。他的腿好像不太好使,拖着地走,寿鞋磨在地上,出“沙沙”
的响。
“拦住他!快拦住他!”
老支书喊着,抄起旁边的扁担就冲了上去。
村里的两个年轻后生也跟着上了,一个抱腿,一个抱腰,想把刘老汉按倒。可刘老汉像块石头,纹丝不动,反而张开胳膊,一把抱住了那个抱腰的后生,头一低,就往他脖子上咬去。
“啊——!”
后生惨叫一声,脖子上顿时多了两个血窟窿,血“咕嘟咕嘟”
往外冒。
刘老汉松了口,嘴里还叼着块肉,青黑色的脸上沾着血,看着像头野兽。他的眼睛还是浑的,却像是能看见人,又朝着另一个人扑过去。
“快!拿绳子!拿绳子捆住他!”
有人喊。
几个胆大的村民找来了捆柴火的粗麻绳,想套住刘老汉。可他力气太大了,胳膊一甩,就把两个人甩倒在地。他不说话,就知道扑人、咬人,喉咙里出“嗬嗬”
的声音,像破风箱。
我爷拉着我奶往后退,退到院子门口,看着刘老汉在院子里追人。他的石斑越来越多,从胸口蔓延到胳膊上,青黑色的,看着硬邦邦的,像石头长在了肉里。
“这不是人了,”
我爷的声音直打颤,“是尸煞,是凶死的人才会这样。”
刘老汉是摔断腿死的,也算是凶死。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哭喊声、惨叫声、桌椅倒地声响成一片。刘栓柱他爹醒了,爬起来想扑过去,被村里的老人拉住了:“别去!那不是你爹了!是煞!”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马蹄声,跑得飞快。我奶说,她当时以为是县里的警察来了,后来才知道,是村里的老猎户,张老汉。
张老汉快八十了,背驼得像张弓,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拐杖头上包着铁皮,敲在地上“笃笃”
响。他刚从山里打猎回来,听说了刘老汉家的事,就骑着驴赶来了。
“都别动!”
张老汉的声音不大,却像炸雷一样,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他走到离刘老汉不远的地方,眯着眼睛看了看,又闻了闻,皱着眉说:“是山里的瘴气侵了体,加上他死的时候憋着股怨气,才成了这副模样。”
刘老汉好像没听见他说话,还在追一个吓得瘫在地上的小孩。
“快!多叫几个人,把他捆起来!”
张老汉拄着拐杖,往旁边挪了挪,“找结实的绳子,捆住他的手脚,越紧越好!”
村里的壮劳力都来了,大概有十几个,拿着麻绳,小心翼翼地围上去。刘老汉扑过来,他们就往旁边躲,趁他扑空的功夫,赶紧用绳子套住他的胳膊。
“一二三!拽!”
有人喊着号子。
十几个人一起使劲,才把刘老汉的胳膊捆住。他还在挣扎,“嗬嗬”
地叫着,力气大得吓人,麻绳都被绷得“咯吱”
响,像要断了似的。
“捆腿!快捆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