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骂得比上次还凶,手里的镰刀挥来挥去,阳光照在刀刃上,闪着冷光。
隔壁荒院里静悄悄的,草一动不动,那件深蓝色的褂子也不见了,好像刚才的一切又是我的幻觉。
我妈回来的时候,奶奶还在院墙边站着,手里攥着镰刀,眼睛瞪得圆圆的。我妈问清了缘由,没像上次那样笑,只是皱着眉,从屋里找出些黄纸,在院墙边烧了。
黄纸的灰被风吹向隔壁荒院,像一群黑色的蝴蝶,飞进了草丛里。
“不管是啥,别再来吓孩子了。”
我妈对着院墙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恳求。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在房顶上,那个老头趴在院墙上,这次他没盯着我看,而是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嘴黑牙。他慢慢从墙头上爬过来,干瘦的手抓着墙头的砖,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想跑,可腿像被钉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一股土腥味混着腐烂的草味,钻进我的鼻子里。
“跟我玩啊……”
他说,声音像磨过的石头。
我吓得大叫,醒来时现自己躺在奶奶怀里,她正用蒲扇给我扇风,眼睛红红的,没睡觉。
没过多久,村里要清理荒院,说是要搞统一规划。隔壁的荒院被列在了清理名单里,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进来,把半人高的草铲平,把破旧的土坯房推塌,连那棵老槐树都被锯了,树干被拉去当了柴火。
清理那天,奶奶拉着我去看热闹。推土机碾过草丛时,我看见一件深蓝色的褂子被卷了出来,挂在铲车上,像面破旗子。我赶紧把头埋在奶奶怀里,不敢再看。
“没了,这下彻底没了。”
奶奶拍着我的背,声音很轻,“以后再也没人吓你了。”
荒院被清理成了一片平地,露着光秃秃的黄土,看着很荒凉。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梦见过那个老头,晚上睡觉也踏实多了。
只是有件事,我一直没跟奶奶和我妈说。
就在推土机推到老槐树下的时候,我看见土里露出了一截骨头,白森森的,像是人的胳膊。一个干活的大叔把骨头捡起来,扔到了旁边的垃圾堆里,嘴里嘟囔着:“这老东西,死了这么久,骨头还没烂透。”
我突然想起奶奶说过,隔壁院的老头是在屋里走的,走的时候身边没人,等现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村里人说他死的时候,身上就穿着件深蓝色的褂子。
现在想来,他那天趴在院墙上,可能不是想吓我。也许他只是想看看外面,看看这个他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也许他被困在那片荒院里太久了,想找个人说说话,哪怕只是瞪着眼睛看。
后来我长大了,去城里读了中学,很少再回老家用。每次打电话回家,奶奶都会说:“房顶的凉席还在呢,等你放假回来,咱还去乘凉。”
去年暑假,我回了趟老家。奶奶的背更驼了,蒲扇摇得也慢了,可还是坚持要铺凉席带我去房顶。
夕阳还是那么红,风里还是有麦秸秆的味道。我躺在凉席上,看着院墙那边的平地,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
“奶,”
我轻声说,“你说隔壁的老头,他真的走了吗?”
奶奶的蒲扇停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摇起来:“走了,早走了。”
她顿了顿,又说,“就算没走,也成了好邻居,不会再吓你了。”
风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点黄土的味道。我闭上眼睛,好像又看见一个干瘦的影子趴在墙头上,只是这次,他的眼睛里没有了恶狠狠的光,倒像是带着点舍不得,静静地看着我。
也许,他真的没走。
他只是换了个地方,在那片平地上,在吹过的风里,在奶奶摇着的蒲扇声里,继续看着这个他住了一辈子的村子,看着我慢慢长大。
就像一个沉默的邻居,不说话,只在夕阳下,露半个身子,看看房顶乘凉的孩子。
凉席“沙沙”
地响,像在应和我的想法。我往奶奶身边靠了靠,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汗味,突然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