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脸色沉了沉,没再说话,只是往院墙那边走了几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墙头上光溜溜的,别说人,连根草都没有。墙那边是隔壁的荒院,据说以前住过个独居的老头,走了快十年了,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哪有什么能让人趴在墙头的东西?
“别怕,别怕。”
奶奶走回来,把我搂在怀里,她的褂子上全是汗味,混着点肥皂的香,“许是看花眼了,奶奶给你叫叫魂。”
她抱着我坐在凉席上,让我背对着院墙,然后伸出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嘴里念念有词:“狗蛋(我的小名)魂儿,回来喽——跟着奶奶回家喽——”
她的声音又轻又缓,像小时候哄我睡觉的调子,一下一下的,敲在我心上。我埋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哭声慢慢小了,可心里还是怕,总觉得那老头还在墙头上,透过奶奶的肩膀,偷偷看我。
“奶,咱回家吧。”
我拽着奶奶的衣角,声音还在抖。
“不急,喝了绿豆汤再走。”
奶奶扶着我站起来,眼睛又往院墙那边瞟了一眼,然后突然提高了声音,对着隔壁的荒院骂起来:“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吓我孙儿!我告诉你,这院是我家的,这墙是我家的,你再敢来,我打断你的狗腿!”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老远,连院墙外路过的邻居都探着头往这边看。奶奶不管不顾,手里叉着腰,站在房顶上,对着隔壁的荒院骂了足足有十分钟,从年轻时候的事骂到现在,把能想到的脏话全骂了一遍,最后连唾沫星子都溅到了凉席上。
“奶……”
我拉了拉她的胳膊,有点不好意思。
“骂醒他!”
奶奶喘着气,脸上红扑扑的,“不管是啥玩意儿,都得被我这气势吓跑!”
那天晚上,我妈从镇上回来,听说了这事,笑着说:“咱妈这脾气,阎王爷见了都得让三分,别说个啥影子了。”
她给我煮了个鸡蛋,让我攥在手里,说能压惊。
可我攥着热乎乎的鸡蛋,躺在床上,眼睛盯着窗户,总觉得窗外有个影子,正趴在院墙上,一动不动地往里看。
接下来的几天,奶奶再也不让我去房顶了。她把梯子搬到了柴房,锁了起来,还在院墙根撒了些草木灰,说要是有东西爬墙,能留下脚印。
我天天趴在窗台上,往院墙那边看。草木灰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脚印,墙头上也一直空荡荡的,连鸟都很少落上去。可我总觉得不对劲——隔壁荒院的草好像长得更快了,没过几天就快爬到墙头上了,风一吹,草叶“沙沙”
地响,像有人在里面走路。
有天中午,我妈去地里摘菜,奶奶在屋里纳鞋底,我趁着他俩不注意,偷偷溜到了院墙边。院墙太高,我够不着墙头,只能搬了块石头垫在脚下,踮着脚往隔壁看。
荒院里的草真的快一人高了,枯黄的叶子打着卷,里面还夹杂着些破烂,像是以前住的人留下的。院子中间有棵老槐树,枝桠歪歪扭扭的,有根粗枝刚好伸到我家院墙上空,被奶奶前几天用锯子锯断了,断口处还流着黏糊糊的树汁,像血。
我正看得出神,突然看见草里面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是件深蓝色的褂子,被风吹得露了出来,在枯黄的草里特别显眼。接着,一个干瘦的影子从草里慢慢站起来,背对着我,往院墙这边走。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刚想喊,那影子突然转了过来——还是那张干得没肉的脸,还是那双恶狠狠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
我吓得“啊”
地一声,从石头上摔了下来,屁股磕在地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我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往屋里跑,嘴里喊着:“奶!奶!他在那儿!他在隔壁院!”
奶奶拿着纳鞋底的锥子从屋里冲出来,看见我摔在地上,赶紧把我扶起来:“咋了?又看见啥了?”
“在……在隔壁院……”
我指着院墙,浑身抖得像筛糠,“穿蓝衣服的老头……”
奶奶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把我往屋里推:“进去!快进去!”
然后转身就往柴房跑,拎出一把镰刀,站在院墙边,对着隔壁荒院又开始骂:“老东西!我看你是活腻了!还敢出来吓我孙儿!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过去,把你那破院给你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