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那天小宇掉的那个,一模一样。
李娟的心脏猛地一缩,她走过去,蹲下身,手指刚碰到气球,就听见身后传来个小孩的声音:“妈妈……”
她猛地回头。
一个穿白背心的小孩站在那里,举着个红气球,笑盈盈的,露出颗缺了的门牙。是小宇。
“小宇!”
李娟的声音劈了,她冲过去想抱他,可小孩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的胳膊细得像柴,手腕处缠着黑的布条,裤管空荡荡的,被吊扇吹得轻轻晃动。
“妈妈,我疼……”
小孩的眼睛里滚下泪珠,砸在地上,“他们把我的手筋脚筋都挑断了……我跑不动了……”
李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想去摸小孩的手,可指尖刚碰到他的胳膊,小孩就像烟一样散了。红气球“啪”
地一声瘪了,塑料绳蜷在地上,像条死蛇。
童装区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李娟蹲在地上,哭得浑身抖。
从那以后,李娟再也没去过百货大楼。她辞了职,在家里养了只猫,每天给猫梳毛,说话,像对小宇一样。
她男人还是在铁路上工作,只是很少再出差,每次回来,都会把床底下的木箱拖出来,翻看里面的东西,一看就是半夜。
有年春节,王主任带着年货来,喝了点酒,突然红着眼圈说:“其实那天……我在电话亭里,听见那两个男人说,要把小孩转移到苏州……我没敢跟你们说,怕你们白跑一趟……”
李娟没说话,只是给王主任的酒杯添满酒。她知道,说不说都一样了。有些事,从红气球掉在地上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了局。
又过了十几年,李娟的头白了大半,男人得了病,走了。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巷口的路重新铺过,百货大楼也拆了,盖起了新的购物中心,亮闪闪的,夜里像个巨大的灯笼。
有天傍晚,李娟坐在门口择菜,看见巷口有个小孩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红气球,正低头摆弄什么。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放下手里的菜,慢慢走过去。
小孩抬起头,笑盈盈的,露出颗缺了的门牙。是小宇。
“妈妈,”
小孩举起手里的东西,是颗用红纸包着的门牙,“我找到它了。”
李娟蹲下身,眼泪掉在地上,砸起细小的尘土。“找到了就好,”
她轻声说,“咱回家。”
小孩点点头,伸出手。他的手不再是细得像柴,手腕上也没有布条,胖乎乎的,像刚从幼儿园回来的样子。
李娟牵着他的手往家走,红气球飘在身后,塑料绳在风里轻轻晃动。
邻居张大妈看见,笑着打招呼:“李姐,这是你家亲戚的孩子?真俊。”
李娟回头笑了笑,想说什么,却现手里空空的,红气球掉在地上,塑料绳蜷成一团。巷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起的几张废纸,打着旋儿往远处飘。
她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慢慢转身回家。
屋里的猫卧在沙上,看见她进来,“喵”
地叫了一声。李娟走过去,摸着猫的头,轻声说:“小宇回来了,他说他不疼了。”
猫蹭了蹭她的手,喉咙里出“呜呜”
的声,像个撒娇的孩子。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亮线。李娟仿佛看见,一个穿白背心的小孩举着红气球,在月光里跑,笑声脆生生的,像串银铃,在空荡的巷口,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她知道,他一直都在。在红气球飘起的地方,在缺了的门牙里,在每个想他的夜里,轻轻喊一声“妈妈”
。
而她,会一直等下去,等那个举着红气球的小孩,再次牵起她的手,说一声“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