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就往路边的电话亭跑,心脏“砰砰”
地撞着肋骨。电话亭里一股烟味,他手忙脚乱地拨李娟家的号码,手指好几次按错键。
“喂?”
是李娟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门轴。
“是我,王主任!”
王主任对着话筒喊,“我在上海!我看见小宇了!就在南京路!他……他好像被人害了,手筋脚筋……”
话没说完,电话亭的玻璃突然被人敲了敲。王主任回头,看见刚才街角抽烟的男人站在外面,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快点!”
男人低吼了一声,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钢管。
王主任吓得手一抖,话筒“哐当”
撞在机身上。他听见电话那头李娟男人在喊“喂?喂?”
,可他顾不上了,抓起公文包就往外跑。那两个男人在后面追,脚步声“咚咚”
的,像敲在他的心脏上。
他钻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地跑了十几分钟,直到听见警笛声,才敢停下来喘气。等他带着警察回到刚才的地方时,街角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起的几张废纸,打着旋儿往远处飘。
那个小孩,不见了。
李娟和男人赶到上海时,是三天后。绿皮火车摇摇晃晃,李娟一路没合眼,眼睛盯着窗外飞逝的树影,手里攥着小宇的照片,指腹把照片的边角磨得白。
他们在南京路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旅馆,八个人挤在一间房,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脚臭味。李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拿着照片在步行街转悠,见人就问,嗓子很快就哑了,只能靠比划。她男人则守在王主任说的那个街角,眼睛瞪得通红,像头随时会扑出去的狼。
上海的秋天比北方来得早,风里带着潮气,吹得人骨头疼。李娟的鞋磨破了底,脚后跟渗出血,她就在旅馆拿块布裹着,继续走。有好几次,她看见穿脏褂子的小孩,冲过去抓住,看清不是小宇后,又失魂落魄地松开,任由对方的家长骂骂咧咧。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李娟在一个菜市场门口,看见个小孩蹲在地上乞讨。那小孩背对着她,梳着和小宇一样的短。李娟的心跳瞬间停了,她慢慢走过去,轻轻喊:“小宇?”
小孩没动。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宇,是妈妈啊……”
小孩缓缓转过身,脸上糊着泥,只有眼睛亮得吓人。他不是小宇。
李娟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小孩伸出细得像柴的手,往她面前的铁碗里递了个东西——是颗缺了角的门牙,用红纸包着,纸都黑了。
“妈妈……”
小孩哑着嗓子说,声音像小宇。
李娟“哇”
地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抱着小孩的头,不管不顾地哭。周围的人围过来看,有人叹气,有人议论,可她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怀里的小孩在抖,像寒风里的一片叶子。
后来警察来了,把小孩带走了,说是被拐来的,已经找到家人了。李娟手里还攥着那颗门牙,红纸被眼泪泡得软,她突然想起,小宇掉的那颗牙,她收在一个铁盒子里,放在衣柜最下面。
那天晚上,李娟起高烧,躺在床上胡话连篇,一会儿喊小宇的名字,一会儿说红气球飞走了。她男人守在床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亮了又灭,像只流泪的眼睛。
他们在上海蹲了一个多月,把南京路附近的大街小巷走了个遍,鞋底磨穿了两双,却再也没见过那个像小宇的小孩,也没见过那两个抽烟的男人。
旅馆的老板劝他们:“回去吧,这么找不是办法。上海这么大,人贩子早就转移了。”
李娟不说话,只是每天照样出去转,像个上了条的木偶。直到有天早上,她现男人不在屋里,出去一看,他正蹲在旅馆门口,对着墙壁哭,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草。
李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咱回家吧。”
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回到家,巷口的寻人启事被新的广告覆盖了,只有墙角还留着一小块,能看见小宇的头。李娟把家里属于小宇的东西都收了起来,玩具车、画片、掉了牙的小牙刷,全塞进一个木箱,放在床底下。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可李娟知道,有什么东西碎了,再也拼不起来。她不再坐在门口呆,却总在半夜惊醒,听见窗外有小孩的笑声,推开窗,只有空荡荡的巷口,风卷着落叶,“沙沙”
地响。
王主任来探望过一次,带来些水果,没提上海的事,只是反复说:“别放弃,总会找到的。”
李娟知道,他是在安慰她,也在安慰自己——那天他没看好孩子,心里大概也压着块石头。
转过年来,春天的时候,李娟去百货大楼买东西。走到三楼童装区,她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货架旁边,有个红气球掉在地上,塑料绳蜷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