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香烛味混着糯米的甜气,在潮湿的空气里缠成一团,钻进鼻孔时,带着点说不出的滞涩感。我扒着八仙桌的边缘,看奶奶把糯米饭分到白瓷碗里,热气腾腾的,米粒上还沾着红枣,甜香往嗓子眼里钻。
“快吃,吃了就不害怕了。”
奶奶把碗塞到我手里,她的手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还沾着香灰。
今天是曾祖母“移灵”
的日子。按照村里的习俗,老人去世后,要先在房间里停三天,再搬到祠堂念七天经,搬的时候,家里人不能看,说是怕逝者记挂,走不安稳。刚才搬的时候,我听见爷爷“哎哟”
了一声,好像手滑了,紧接着是叔公的声音:“稳住!别让人看见了!”
我嘴里嚼着糯米,眼睛却忍不住往祠堂门口瞟。香烛在供桌上跳动,把曾祖母的棺材影子投在墙上,像个黑沉沉的箱子。爷爷和叔公正蹲在墙角抽烟,烟袋锅的红光在昏暗中一亮一灭,没人说话,只有念经的和尚在哼着听不懂的调子,像蚊子嗡嗡。
“小禾,不许回头!”
爸爸在我身后低喝一声,他的手按在我肩膀上,力气大得吓人。
可我还是回了头。就在爷爷扶着棺材头,叔公抬着棺材尾,往祠堂正中挪的时候,棺材盖和棺身之间的缝隙里,闪过一点光。不是香烛的光,是更亮的一点,像灯笼的火苗。
紧接着,我看见了曾祖母的脸。
她躺在棺材里,眼睛睁得圆圆的,黑沉沉的,直勾勾地盯着祠堂的梁。颧骨上的老人斑在光线下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好像还咧着,像在笑。她的枕头边,真的放着个灯笼,纸糊的,红通通的,火苗在里面“噼啪”
响。
“啪嗒。”
我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糯米饭撒了一地,沾着香灰,像团掺了泥的雪。
喉咙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上不下,噎得我直翻白眼。不是真的噎住,能喘气,能说话,可就是觉得有团热乎乎的糯米堵在那里,带着甜腻的气息,怎么都咽不下去。
“你看啥了?!”
爸爸冲过来,捂住我的眼睛,他的手心全是汗,带着股烟味,“跟你说过不能看!”
“曾祖母……睁着眼……”
我掰开他的手,指着棺材,可再看时,棺材盖已经盖严了,缝隙里的光不见了,供桌上的香烛还在跳,墙上的影子安安静静的,像块没动过的布。
爷爷走过来,捡起地上的碗碎片,他的手抖得厉害:“小孩子家胡说啥?你曾祖母闭着眼呢,我亲手盖的布。”
“还有灯笼……”
我还想说,奶奶却把我拉到一边,往我嘴里塞了块冰糖,甜得发苦。
“别瞎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棺材那边瞟了瞟,“咱们家没买灯笼,你是看花眼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喉咙里的堵感一直没消。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树影,像曾祖母的手。我总觉得她还在看我,眼睛睁得大大的,就躺在我枕头边,旁边放着个红灯笼。
曾祖母的头七,雨下了一整天。
祠堂的念经声停了,棺材还停在那里,盖着块红布。家里人都聚在老房子里,奶奶在厨房忙活,蒸了曾祖母爱吃的糯米鸡,香味混着雨水的潮气,飘得满院都是。
“头七回魂,得给她留着门。”
奶奶一边摆碗筷,一边念叨,往灶台上多放了双筷子,“她最爱吃我做的糯米鸡,得让她吃饱了再走。”
我坐在灶门前,添着柴火。火光映着奶奶的脸,她的眼角有泪痕,却没哭出声。喉咙里的堵感还在,吃什么都没味道,像嚼蜡。
姐姐凑过来,偷偷跟我说:“昨晚我听见厨房有动静,像有人在翻米缸。”
“别瞎说,”
我往灶里塞了根柴,火苗“腾”
地起来,照亮了厨房的角落,空荡荡的,“奶奶说头七回魂是真的,可……”
话没说完,灶台上的筷子突然动了一下,“啪”
地掉在地上。
奶奶吓了一跳,赶紧捡起来,用布擦了擦:“老祖宗回来了,别吓着孩子。”
夜里,雨还在下。我和姐姐挤在奶奶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哗啦啦”
的,像有人在院里泼水。奶奶睡得很沉,打着轻微的呼噜。
“你听。”
姐姐突然推了推我。
厨房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
的声音,像有人在打开橱柜,又像有人在啃东西,“咔嚓咔嚓”
的,带着点黏腻的响。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曾祖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