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你咋了?”
我停住脚步,书包往地上一放。路边的梧桐叶“沙沙”
地落,像在劝她别哭。
她没回头,哭声也没停。我发现,她蹲的地方,地面是湿的,像刚下过雨,可今天明明是大晴天,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冒白烟。
“我帮你找警察叔叔吧?”
我往前凑了凑,想看看她的脸。她的红裙子很旧,袖口磨破了边,布料硬邦邦的,像泡过水没晾干。
这时,同班的小杰从后面跑过来,拍了我一下:“小宇,你跟谁说话呢?快走,要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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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那个阿姨啊,”
我指着红裙子阿姨,“她哭呢。”
小杰往路边看了一眼,突然“妈呀”
一声叫,拉着我就跑:“哪有阿姨?你别吓我!”
“真有啊!”
我被他拽着跑,回头看了一眼。红裙子阿姨还蹲在那里,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露出一小截脸,白得像纸,眼睛的地方黑洞洞的,没看见眼珠。
跑到学校门口,小杰才松开我,喘着气说:“你刚才对着空气说话!吓死人了!”
“我没对着空气!”
我急得脸通红,“真有个穿红裙子的阿姨!”
小杰却往后退了两步,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奶奶说,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是‘阴阳眼’,不吉利的。”
“阴阳眼”
这三个字,像块冰,“咚”
地砸进我心里。那天晚上,我把这事告诉妈妈,她沉默了半天,叹了口气:“以后看见啥,别说话,别靠近,赶紧走,听见没?”
“为啥?”
“那些……不是咱们该碰的,”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手凉凉的,“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咱们别打扰。”
可我还是会看见。
在菜市场的鱼摊前,看见个老爷爷蹲在地上,捡别人掉的鱼鳞,捡起来就往嘴里塞,嘴角亮晶晶的,带着股腥味。鱼摊老板说,这摊以前淹死过个爱钓鱼的老头,掉进水缸里,捞上来时,嘴里全是鱼鳞。
在教学楼的楼梯口,看见个穿校服的大姐姐,背对着我,一遍遍地数台阶:“一、二、三……”
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后来听老师说,去年有个大姐姐在楼梯上摔了,磕在台阶上,没了,出事前,她总爱在楼梯口数台阶,说要看看有没有十三级。
我开始学着不说话,不靠近。看见他们时,就低下头,快步走过,假装没看见。可眼睛像有自己的主意,总忍不住往那些阴影里瞟,看他们在做什么,看他们是不是也在看着我。
有次下雨天,我撑着伞放学,看见个小男孩站在公交站台的屋檐下,浑身湿透了,冻得瑟瑟发抖,怀里抱着个变形金刚,塑料壳被雨水泡得发白。
我想起妈妈的话,低下头想走,可他突然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哥哥,你能借我把伞吗?我妈妈说,拿着伞才能回家。”
他的声音软软的,像我幼儿园时的同桌。我心里一软,把伞往他那边递了递:“给你。”
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伸手去接伞。就在他的手碰到伞柄时,我的手指突然像被冰锥扎了一下,疼得我猛地缩回手。
再看时,站台的屋檐下空空的,只有我的伞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伞面上的雨水“滴答滴答”
地往下掉,在地上积了个小水洼。水洼里,映出个小小的影子,抱着变形金刚,对着我笑。
那天晚上,我发了高烧,迷迷糊糊中,总看见那个小男孩站在床头,举着变形金刚,说:“哥哥,伞还你。”
他的手湿漉漉的,碰得我额头冰凉。
妈妈请了个懂行的老太太来,在我床头烧了些黄纸,又用红线缠了我的手腕,念叨了些听不懂的话。老太太说,那小男孩是在附近的池塘里淹死的,死前刚买了个变形金刚,总在雨里等妈妈,看见带伞的小孩就想借伞,好让妈妈认出他。
“以后别随便给他们东西,”
老太太摸着我的头,她的手像枯树枝,“他们拿了你的东西,就会跟着你,想让你陪他们玩。”
红线缠了七天。这七天里,我没再看见那个小男孩。可从那以后,每次下雨,我总觉得有人在旁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在等我递伞。
上初中时,我搬进了学校的宿舍。宿舍在三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学校的后山,山上长满了松树,风一吹,“呜呜”
地响,像有人在哭。
同宿舍的老三总说,后山不吉利,以前是乱葬岗,晚上能听见有人哭。我没告诉他,我每天晚上都能看见个穿军装的老爷爷,坐在后山的松树底下,对着月亮抽烟,烟袋锅的红光一亮一灭,像颗遥远的星星。
他从不靠近宿舍,就那么坐着,抽完一袋烟,就站起来,往山深处走,背影驼着,像压着什么重东西。有次我鼓起勇气,对着后山喊:“爷爷,你冷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