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他肯定是中暑了,倒在哪个沟里了,”
外婆往灶膛里添了根干柴,火苗舔着柴禾,发出“滋滋”
的响。“村长老王头组织了几个人上山找,举着火把,喊着‘栓柱——栓柱——’,喊声在山里荡开,惊起几只夜鸟。找了半夜,啥也没找着,就看见条新踩出来的路,往山深处去,路边的草都被踩烂了,沾着泥,像是有人跑过,步子还挺大,像在追啥。”
找到栓柱是在第三天早上。一个放牛的小孩,叫狗剩,在山坳里的一块大青石旁,看见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背上的衣服全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粘在脖子上,沾着草籽。
“他没死,就是迷了,”
外婆的声音低了点,像怕惊扰了谁。“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嘴里还嘟囔着‘马车……金子……绿眼睛……’,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天,白眼球多,黑眼球少,像是看见啥吓人的东西,魂儿没在身上。”
醒过来后,栓柱就傻了。问他话,他只会嘿嘿笑,嘴角挂着口水;问他饿不饿,他就拍肚子,发出“砰砰”
的响;问他马车在哪,他就指着山里,嘴里发出“叮铃叮铃”
的声音,手指还跟着晃,像在赶马车。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背着个掉了漆的药箱,把了脉,又翻了眼皮,说他是惊了魂,开了几副安神的药,黑糊糊的,像泥浆,喝了也没用。
直到第七天,他突然不笑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像猫见了老鼠。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腿还打颤,走到墙角,拿起那把开山斧,又揣上那个布包,往外走。他的脚像被磁石吸着,一步一步,很慢,却很坚决。
他媳妇(那时候刚娶没多久,还是个新媳妇,脸圆圆的,总爱脸红)拉着他不让走,哭着说:“栓柱!你别去了!那不是啥好东西!咱踏踏实实过日子,我不嫌弃你穷!”
他也不说话,一把推开她,力气大得吓人,新媳妇踉跄着摔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眼睁睁看着他走出院门,往山里去,背影越来越小,像被山吞了。
“这回去,就没再回来,”
外婆的烟袋锅灭了,她在黑暗里摸索着找火柴,“嚓”
的一声,火光映出她脸上的皱纹。“有人说,看见他追着个黄澄澄的东西往山深处跑,那东西跑得飞快,像辆小马车,‘叮铃叮铃’响,比风都快。他在后面喊‘等等我……给我药……’,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山风吹没了,连点回音都没留下。”
村里人又去找,找了三天三夜,把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悬崖下、山洞里、河边,连兔子窝都扒了。只在那块大青石旁,发现了他的开山斧,斧刃上沾着点金色的粉末,刮下来捻捻,像土;还有个被摔破的布包,里面空空的,只剩下点碎稻草,和一颗干硬的窝头,咬不动。
最怪的是,大青石上,有个巴掌大的印子,像辆小马车碾过的,两匹小马的蹄印清清楚楚,四个小坑,连马蹄的纹路都有;车轮上的花纹也印在石头上,一圈一圈的,像用金子刻出来的,摸上去光溜溜的,比石头还硬。
“那印子太阳一照,就发亮,”
外婆的声音有点抖,烟袋锅在手里转来转去。“有回二柱子他爹不信邪,扛着锤子想去砸开石头,看看里面是不是有金子。刚举起锤子,就听见山里传来‘叮铃’一声,像马车铃铛响,脆生生的,就在耳边。他吓得手一软,锤子掉在地上,砸了自己的脚,肿得像个馒头,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
后来,就没人敢再靠近那块大青石了。有人说,栓柱被黄金马车拉走了,去了个全是金子的地方,再也不用受苦;也有人说,他被山里的“东西”
勾走了魂,变成了马车的赶车人,天天赶着车在山里跑,马车上的金子就是他的骨头变的,等着下一个贪心的人,好把魂儿换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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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长大后,去外婆村里转过几次。村东头的土坯房早就塌了,只剩下堆黄土,长满了野草,有半人高,风一吹,草籽满天飞。问起栓柱的事,年轻人大都不知道,只有几个跟外婆同辈的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听见“栓柱”
两个字,才慢悠悠地抬起头,说:“哦,那个追金子的啊……”
有个瞎眼的老爷爷,姓刘,年轻时跟栓柱一起采过药。他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摩挲着个旧药篓,竹篾都发黑了。听见我的声音,他侧过头,耳朵动了动,说:“你是老陈家的外孙子吧?跟你外婆一个声儿。”
我说是,问他栓柱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药篓的缝隙里抠着,说:“栓柱啊,那人实诚,就是太犟。他不是想发财,他是……他是想给他媳妇治病。”
我愣了一下,蹲在他面前:“他媳妇有病?外婆没跟我说过。”
“肺痨,”
刘爷爷叹了口气,声音像漏风的风箱。“那时候治不好,只能等死。他媳妇是邻村的,叫春燕,长得可俊了,就是身子弱。栓柱做梦梦见黄金马车,说车里有能治百病的药,是山里的神仙藏的,他才红了眼似的往山里钻。他跟我说过,只要能救春燕,就算让他跟马车走,变成金马的蹄子,他也愿意。”
原来,他追的不是金子,是救命的药。那些被村里人嘲笑的疯话,那些被当成魔怔的举动,不过是个男人想救自己媳妇的执念,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刘爷爷还说,栓柱最后一次上山前,去找过他,塞给他个东西,是块黄澄澄的石头,就是他以前以为是金子的那块黄铁矿,被他磨得光溜溜的,像块玉。
“他说,这石头跟了他好几年,算个念想,”
刘爷爷的声音有点哑,眼角渗出点水,顺着皱纹往下流。“他还说,要是他回不来,就让我把这石头给他媳妇,告诉她,他找着药了,只是药太金贵,得跟着去拿,拿了就回来,让她等着。”
可春燕没等到他回来。栓柱走后的第三个月,她就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块黄铁矿,像攥着根救命稻草,指节都捏白了。刘爷爷说,春燕下葬那天,天上飘着细雨,他去送了,看见坟头的新土上,放着一束野菊花,不知道是谁放的,沾着露水,颤巍巍的。
去年秋天,外婆走了。我回村里奔丧,办完丧事,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就想往山里走走。村里的人劝我:“别往深处去,那地方邪性,以前有人进去采蘑菇,迷了路,绕了三天才出来,出来后就傻了,总说看见小马车。”
我没听,顺着记忆里外婆说的那条路,慢慢往上走。路早就被野草遮了,得用手扒开才能走,草叶上的锯齿刮得胳膊生疼,留下一道道红印。山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
声,像有人在背后说话,低低的,听不清内容。
走到山坳里,果然看见块大青石,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像头卧着的牛,浑身长满了青苔,绿得发黑。石头旁边有几棵松树,枝桠伸得老长,像要把石头抱住。我蹲下来,用手扒开青苔,想找找那个马车印。
青苔又滑又软,沾了一手绿汁。扒着扒着,指尖突然碰到个硬东西,不是石头的糙,是光滑的,像金属。我心里一动,继续扒,青苔下面,露出个巴掌大的印子,真的像辆小马车,两匹小马昂首挺胸,鬃毛都刻得清清楚楚,车轮上的花纹一圈圈的,只是不再发亮,跟石头一个颜色,像是长在了一起,成了石头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