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烟袋锅在昏暗中亮了一下,红光映着她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被雷劈过的裂纹,深一道浅一道。我趴在她腿上,闻着她衣襟上的柴火味,听灶膛里的柴火“噼啪”
响,火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一群缺胳膊少腿的小人在跳舞,胳膊甩得老高,却总也跳不出那片墙。
“你知道不?咱村以前出过个怪事,”
外婆磕了磕烟袋,铜锅磕在灶沿上,发出“当”
的轻响。烟杆是枣木的,被她几十年的手心汗浸得发亮,油光水滑,上面还留着几个牙印,是她年轻时咬牙硬扛日子咬出来的。“有个叫栓柱的,总梦见黄金小马车。”
“黄金马车?”
我仰起头,下巴蹭着她的粗布裤腿,眼睛瞪得溜圆。村里的小卖部有本掉了页的童话书,上面画着南瓜变的马车,可从没见过黄金的。“是不是镶满金子的那种?车轮子都是金的,跑起来能洒一地金豆子?”
“巴掌那么大,”
外婆用枯树枝似的手指比划着,指尖带着烟油的黄。“两匹小马也是金的,蹄子上还镶着红通通的宝石,跑起来‘叮铃’响,比庙里的铜铃铛都好听,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栓柱是几十年前的人了,住在村东头的土坯房里,房顶盖着茅草,下雨时能接半盆水。他一辈子没娶媳妇,三十多岁还是光棍,就靠上山采药换点粮食,药篓子磨得露出了竹篾,像他稀疏的头发。外婆说,他开始做那个梦的时候,正是开春,山里的雪刚化,泥水里混着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
响。
“头一回梦见,他蹲在村口老槐树下说的,唾沫星子溅到我家的菜篮子上,”
外婆往灶膛里添了把松针,火苗“腾”
地窜起来,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他说马车停在院门口,两匹金马抬着头,眼睛亮得像灯笼,还是绿的,跟狼眼睛似的。他想摸,刚伸出手,马车‘嗖’地就跑了,往山里钻,车轱辘碾过石头,溅起的不是泥,是金粉,落在草叶上,能亮三天三夜。”
从那以后,栓柱天天做这个梦。梦里他总跟着马车跑,穿着单衣跑过结冰的河,跑过扎人的荆棘丛,跑得上气不接,嗓子冒烟像被火燎过,可就是追不上。马车在前面晃晃悠悠,金马的尾巴甩得欢,铃铛声像勾魂的绳,牵着他往山深处走,越走越偏,最后总能看见块黑黢黢的石头,像头卧着的野猪,马车一钻就没了影,铃铛声也跟着闷在石头里,变成“嗡嗡”
的回响。
“他跟村里人说,没人信,”
外婆叹了口气,烟袋锅里的火星落下来,烫在她的鞋面上,她浑然不觉。“二柱子他爹还笑他,说‘栓柱啊,你要是能梦见黄金,我就能梦见皇帝的金銮殿’。都笑他想钱想疯了,山里哪有什么黄金马车?怕是被狐狸精迷了,那狐狸尾巴藏在裤裆里呢。”
可栓柱当了真。他开始天天往山里跑,天不亮就揣着窝头出门,窝头是掺了糠的,硬得能硌掉牙。他背着药篓子,眼睛瞪得像铜铃,见了石头就扒拉,指甲缝里塞满了泥;见了树洞就探头,鼻子差点蹭到树胶,像找自家丢的孩子。
有回他挖到块黄澄澄的石头,沉甸甸的,在太阳底下能晃花眼。他以为是金子,疯疯癫癫地跑回村,举着石头喊:“我找到啦!马车就在这底下!这是车轱辘掉的碴儿!”
结果被走南闯北的货郎一看,撇着嘴说:“这叫愚人金,黄铁矿,烧火都嫌硬。”
村里人笑得更欢了,说他魔怔了。有回他蹲在井台边喝水,王老五的媳妇路过,故意大声说:“哟,这不是要挖金子的栓柱吗?挖到几车了?给我家娃打个金长命锁呗?”
栓柱也不恼,只是咧着嘴笑,露出两排黄牙,第二天照样上山,只是腰杆挺得更直了,像揣着个天大的秘密,谁也不能碰。
“他说梦里的马车越来越清楚,”
外婆的声音慢下来,像怕惊动了灶膛里的火。“连马尾巴上的毛都看得清,金闪闪的,一根一根的,跟真马毛一样。有天晚上,他敲我家的门,脸白得像纸,说听见马车铃铛响了,就在院门外,‘叮铃叮铃’的,脆生生的。他一开门,啥都没有,就院门口的石头上,沾着点金粉似的东西,用手指一捻,就没了,留股土腥味。”
说到这儿,外婆突然停了,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地上。她的眼神有点飘,望着灶膛里的火苗,像看见别的东西。“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山里的东西,哪能随便惦记?山有山神,树有树精,你硬要抢它的宝贝,它能饶了你?”
我追问:“后来呢?他追上马车了吗?”
外婆摸了摸我的头,手糙得像砂纸,蹭得我头皮有点痒。“追上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墙根的影子听见,“可追上了,就出事了。”
那年夏天来得早,五月就热得穿不住棉袄,太阳把晒谷场的石头晒得烫脚,光着脚走上去能烫出燎泡。栓柱上山的次数更勤了,有时整夜不回家,就睡在山洞里,用松针当褥子,早上起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像熬了几个通宵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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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傍晚,他背着药篓子回来,脚步飘得像踩在棉花上,身子一晃一晃的,像喝了假酒。可脸上却带着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黄牙,牙上还沾着草屑。他没跟任何人说话,直冲冲地回了家,“哐当”
一声关上门,屋里传出“叮叮当当”
的响声,像在砸锅,又像在敲石头,震得窗纸都在抖。
邻居张婶趴在门缝上看,后来跟我外婆说,栓柱把家里的锅碗瓢盆都翻了出来,摆在地上,有豁口的碗,缺了把的勺子,还有个裂了缝的瓦罐。他蹲在地上,对着它们念叨:“就快了……就快找到了……再往深里走三里地,就能看见那块黑石头了……”
他的手指在地上画着圈,像在画马车的轮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尖刚泛白,栓柱就又上山了。这次他没背药篓,揣了把开山斧,斧头是新磨的,刃口亮得能照见人影;腰里还别了个布包,蓝粗布的,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走路时“哗啦哗啦”
响。
那天的太阳毒得很,晒得石头烫脚,连树上的知了都懒得叫,趴在叶子上喘气。村里人以为他中午就会回来,毕竟那么热的天,谁能扛得住?可等到日头偏西,金红色的光把山影拉得老长,也没见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