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手里的斧头“哐当”
掉在地上,他没捡,转身就往屋里走,出来时手里拿着把镰刀和一捆艾草。
“跟我来。”
他的声音很沉。
我们跟着爷爷往后山走,太阳快落山了,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条长蛇。快到老槐树时,爷爷把艾草点着了,烟“呛呛”
地冒起来,带着股怪味。
“站在这别动。”
他对我们说,自己拿着镰刀走了过去。
我和建国站在艾草后面,看着爷爷在老槐树下忙活。他用镰刀把那件蓝布褂子勾了下来,扔在地上,又用镰刀扒拉着树下的土,好像在找什么。
突然,他“呸”
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用镰刀挖起块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楚是啥,扔在艾草堆里。
烟更大了,呛得我直咳嗽。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快到村口时,爷爷突然说:“那树,明天就让人砍了。”
第二天,三叔公带着几个人,真把老槐树砍了。锯子“嘎吱嘎吱”
响,锯末飞得到处都是,混着股酸臭味。树倒下来时,“轰隆”
一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他们把树干劈成了柴火,堆在晒谷场边。我偷偷摸过去看,树皮里有很多虫子,白白胖胖的,被劈柴的斧头碾成了酱,黏在木头上,像块化了的黄油。
树桩被挖出来时,根须盘缠在一起,像团乱麻。有人在根须里发现了些东西——几枚生锈的铜钱,半块啃剩的玉米饼,还有……一只红布鞋的鞋底,布面烂光了,只剩下纳得密密麻麻的线,像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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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太太,是把这儿当家了。”
三叔公蹲在树桩边,用树枝拨着那些东西,“连私房钱都藏这儿。”
没人接话。阳光照着树桩留下的大坑,黑漆漆的,像只睁着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又闻到了那股臭味。不是烂肉的腐臭,是种……树根腐烂的腥气,混着点泥土味,从院门外飘进来。
我爬起来,走到窗边,看见晒谷场上的槐木柴堆在冒烟。不是火星引燃的那种,是淡淡的白烟,从木头缝里钻出来,慢悠悠地往上飘,像有人在里面烧香。
柴堆边,蹲着个影子,背很驼,正往柴堆里塞什么东西。是刘老太!她手里拿着个小布包,一点点往木头缝里塞,动作很慢,像在埋什么宝贝。
我不敢出声,看着她塞完,又蹲在柴堆前,用手轻轻拍着木头,嘴里念念有词。月光照在她脸上,还是那副皱巴巴的样子,只是眼睛里好像有光,闪闪烁烁的,像埋在土里的铜钱。
“烧吧……烧了就干净了……”
她的声音飘过来,很轻,像片叶子落在地上。
突然,她抬起头,看向我的窗户。我吓得往后一躲,心“咚咚”
跳得像打鼓。等我再探头看时,影子不见了,柴堆还在冒烟,只是烟更浓了,裹着股焦糊味,和那股树根的腥气混在一起,钻进屋里。
第二天,柴堆真的着了。不是大火,是慢慢燃起来的,像有人用引火纸一点点引着的。等发现时,木头已经烧成了黑炭,堆在地上,像座小小的坟。
三叔公骂骂咧咧地踢了踢炭堆:“哪个不长眼的烧了柴火!”
我站在旁边,看见炭堆里有个东西在闪,是枚铜钱,被烧得通红,像块小小的太阳。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闻到过那股臭味,也没再见过刘老太的影子。
只是每年夏天,路过那片老槐树被挖走的空地时,总能看见那里的草长得特别旺,绿油油的,比别处高出一截。风一吹,草叶“沙沙”
响,像有人在里面磨牙。
有次,我在草里捡到枚铜钱,锈得不成样子,上面的字模糊不清。我把它扔了,可第二天,它又出现在我家门槛上,旁边还放着半块干硬的玉米饼。
建国说我眼花了,可我知道不是。
就像我知道,那个夏天,挂在树上的不只是刘老太,还有她没吃完的炒花生,没给孙子买的冰棒,和那双总也穿不上的红布鞋。它们都烂在了树里,和树根缠在一起,等树被砍了,被烧了,就顺着烟飘出来,落在草里,藏在土里,等着有人路过时,轻轻喊一声:
“看见我的鞋了吗?红布的,绣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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