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撕布声,蓝布褂子被撕成碎片,随着风飘向远方。碎片飘过老槐树时,我看见上面沾着点暗红,像没干的血。
如今,空屋的墙缝已经被彻底填平,连砖缝都用水泥抹死了。但每到清明节,墙里仍会传来“滴答”
声,还有撕布的“嗤啦”
声,像有人在里面缝衣服,缝好又撕开,永不停歇。
二姨把四个孩子接到镇上住了,可大表姐的孩子总说“墙里的叔叔阿姨在招手”
。有次孩子偷偷跑回空屋,回来后就发起高烧,嘴里反复念叨“蓝布褂子好黑,叔叔的腿没了”
。
外婆没走,守着空屋,每天往条案上摆碗筷。对面的空碗里,总放着块红烧肉,肥油凝在上面,像块暗红的蜡。她的眼睛越来越浑浊,却总对着墙笑,说“阿鸿爱吃肥的,舅妈就爱往他碗里塞”
。
有天夜里,我被外婆的哭声惊醒。跑到堂屋时,看见她趴在墙上,耳朵贴着冰冷的砖面,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听见了……听见阿鸿说冷……还有你舅妈,她在哼那首哄孩子的调子……”
我把耳朵凑过去,墙里果然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砖面,“沙沙”
的,又像谁在低低地哼唱,调子咿咿呀呀,听不真切,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凄惶。
“是她在缝衣服呢,”
外婆抹了把泪,眼神里带着点痴迷,“她总说阿鸿那件褂子破了,要重新缝……缝了三年,还没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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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案上的香烧得正旺,青烟不再下沉,直直地往屋顶飘,在梁上打了个旋,又慢悠悠地落下来,缠在外婆的银发上。她的手指抚过墙面上新抹的水泥,那里有块地方总也干不透,摸上去湿漉漉的,像沾着未干的泪。
入了冬,第一场雪下得很大,把空屋的屋顶盖得严严实实。我踩着雪去送棉衣,刚进门就看见外婆坐在墙根,怀里抱着个蓝布包,正往墙缝里塞炭火。
“他们在里面肯定冷,”
她见我进来,急忙把布包往我手里塞,“快,把这个也塞进去,是你舅妈当年给阿鸿做的棉裤,棉花塞得足,暖和。”
布包里的炭火烫得人手心发疼,我刚要开口说水泥封得严实,塞不进去,就见那湿漉漉的墙面上,突然渗出点暗红,像血珠从皮肤里冒出来,顺着墙根往下淌,在雪地上晕开一小片。
外婆突然笑了,拍着手说:“你看!他们接着了!阿鸿说暖和呢!”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舅舅穿着新缝的蓝布褂子,牵着舅妈的手从墙里走出来,他们的脚不沾地,飘在半空中,脸上带着笑,像刚从田里回来的模样。舅妈手里还拿着针线,正在给舅舅补袖口,针脚整整齐齐,比她生前缝得还要好。
我想喊他们,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眼睁睁看着他们飘到梁上,化作两团淡淡的影子,贴在那里,再也不动了。
梦醒时,窗外的雪还在下,空屋的方向传来“咯吱”
声,像是有人在雪地里走,又像是谁踩着梯子,正往梁上爬。
第二天雪停了,我再去看,墙面上那块总也干不透的地方,结了层薄薄的冰,冰里冻着片蓝布,是舅妈当年撕下来的碎片,边角整整齐齐,像被人用剪刀精心修剪过。
外婆说,那是他们在里面缝好了,送出来给我们看呢。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每天都坐在墙根,对着那块结冰的地方说话,说村里的收成,说孩子们的近况,说灶台上新腌的咸菜,放了两勺糖,和舅舅当年爱尝的味道一模一样。
墙里的声响渐渐大了起来,有时是撕布的“嗤啦”
声,有时是低低的笑语,偶尔还会传来“当”
的一声,像有人用铜勺敲着锅沿,唤人吃饭。
邻居们都说这屋子邪性,劝外婆搬走,她却总是笑着摇头:“他们在等我呢,等我把那褂子的最后一针缝完,我们就一起走。”
开春的时候,墙面上那块冰化了,留下个浅浅的印子,像朵没开的花。外婆用手指在印子上描着,一遍又一遍,描出个歪歪扭扭的“家”
字。
那天傍晚,她坐在墙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蓝布褂子。夕阳从窗棂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和梁上那两团淡淡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浸了水的画。
我走的时候,听见她在哼那首哄孩子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和墙里的声响合在一起,飘出窗外,缠在刚抽芽的柳树枝上,随着风轻轻摇晃。
空屋的门没关,堂屋的条案上,四碗红烧肉还冒着热气,对面的空碗里,蓝布碎片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只展翅的蝴蝶,正要往墙缝里飞。
而那面墙,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仿佛从来没有过裂缝,也从来没有过等待。只有墙根那片暗红的印记,在新长的青苔下若隐隐现,像个永远不会愈合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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