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想说话,被我爸瞪了一眼。“没啥,雾大,囡囡看错了。”
他拉着我就走,“陈大爷你忙,我们先回了。”
走老远,我回头看,陈大爷还站在田里,没赶牛,只是望着对面的山坳,背篓放在田埂上,竹篾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今天也背着个背篓,跟昨天我看见的那个,有点像。
清明节第三天,我和舅妈去镇上赶场。早上出门时,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路过陈大爷家的田,看见他还在耕田,牛在前面走,他在后面扶着犁,背篓扔在田埂边,里面装着水壶和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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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爷,这么早啊?”
舅妈喊了一声。
陈大爷抬起头,挥了挥手,没说话,又低下头扶犁。他的动作好像有点慢,不像平时那么利索,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孤零零的。
“陈大爷这几天好像没精神。”
舅妈看着他的背影,“前天跟他说话,他眼神直勾勾的,像没睡醒。”
“是不是累着了?”
“谁知道呢。”
舅妈拉着我快走,“赶场要迟到了,听说今天有卖新鲜笋的。”
镇上的人多,吵吵嚷嚷的。我们买了笋,割了肉,还扯了块花布,准备给舅妈做件新褂子。往回走的时候,天放晴了,太阳晒得人暖烘烘的。
快到村口时,看见几个人围着陈大爷的田埂,指指点点的。
“咋了?”
舅妈加快脚步。
走近了才听见,有人在哭。陈大爷的儿媳妇跪在田埂上,脸埋在土里,肩膀抖得厉害。陈大爷趴在田里,脸朝下,身子陷在刚耕过的泥里,一动不动。
“啥时候发现的?”
舅妈抓住一个邻居问。
“就刚才,李婶来送饭,看见他趴在那儿,喊也不答应,拉起来一看……人都硬了。”
邻居的声音发颤,“好好的人,早上还赶着牛耕田呢,咋说没就没了?”
我爸也赶来了,他蹲下去,探了探陈大爷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脖子,摇了摇头:“没气了,身子都凉透了。”
陈大爷的脸沾着黑泥,眼睛闭着,嘴角有点歪,像是死前受了啥罪。他的手还保持着扶犁的姿势,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泥。
“咋死的?”
有人问。
“看样子像心梗。”
我爸叹了口气,“老了,又干重活,估计没撑住。”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陈大爷平时身体硬朗,昨天还跟我们打招呼,怎么会突然心梗?而且他趴在泥里的样子,不像发病倒下,倒像被人按在那儿的。
我往对面山坳看,太阳把那里照得亮堂堂的,老槐树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我好像又闻到了那股土腥气,混着田里的泥味,钻进鼻子里,有点发闷。
陈大爷的尸体被抬回了家。按村里的规矩,得停灵三天,请道士做场法事,再下葬。
可奇怪的是,找了好几个道士,都说有事来不了。陈大爷的儿子急得团团转,挨家挨户求,总算有个邻村的老道士答应来,说明天一早到。
那天晚上,出事了。
大概半夜十二点,我被狗叫声吵醒了。不是一条狗,是全村的狗,都在叫,“汪汪”
的,声音又急又凶,像见了鬼。
我爬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院子里的灯没开,黑漆漆的,只能看见村口的方向,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狗叫声从村口传来,一波比一波急,听得人心里发毛。
“咋了?”
舅妈也醒了,披着衣服站在我身后,“这狗叫得邪乎。”
“不知道,好像在村口。”
狗叫了整整半夜,没停过。声音从凶到哑,最后变成“呜呜”
的低吼,像在害怕什么。我和舅妈裹着被子坐在炕上,一夜没睡,听着窗外的狗叫,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靠近,隔着门板,在外面喘粗气。
天快亮的时候,狗叫声突然停了。
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似的,戛然而止。院子里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
声,像有人在暗处磨牙。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拐杖拄地的“笃笃”
声。我爸去开门,是邻村来的老道士。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花白,手里拄着根桃木拐杖,拐杖头雕着个鬼脸。
“道长,您可来了。”
我爸的声音带着松了口气的颤音。
老道士没说话,眼睛往村口的方向瞟了一眼,又看了看陈大爷家的方向,眉头皱了皱。“把香烛拿出来,在院里摆个坛。”
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