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被冻醒的。后半夜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裹着点湿土味,吹得窗帘像片耷拉的叶子。她坐起来摸了摸额头,冷汗把枕巾洇出个深色的印子,像块没洗干净的血渍。
“又做那梦了?”
我爸翻了个身,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刚醒的沙哑。
“没。”
我妈扯过被子盖在身上,手指却在床单上抠来抠去——梦里的土太真实了,湿冷的,攥在手里能挤出黑水,指甲缝里全是泥。
天刚蒙蒙亮,她就挎着竹篮往早市走。露水打湿了布鞋,鞋跟沾着层薄泥,走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吱咯吱”
的响,像有人在背后磨牙。
早市的腥气混着油条的香味扑过来时,我妈突然顿住了脚。路尽头的巷口围着堆人,黑黢黢的一片,像块浸了水的破布。她的手猛地收紧,竹篮把手硌得掌心生疼——和梦里那个山坡上的人堆,一模一样。
“王婶,咋了这是?”
她拽住个拎着豆腐的老太太,声音有点抖。
老太太的脸白得像块生面团,往巷口瞟了瞟,压低声音:“死人了。昨儿半夜埋的,被巡逻的瞅见了,刚挖出来……”
我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几个穿制服的正围着个土堆忙活,铁锨铲下去,带出的土是深褐色的,黏糊糊的,和梦里山坡上的土一个色。有个警察拎着个黑塑料袋,袋口露出点花布,像件旧棉袄的边角。
胃里突然翻江倒海。她转身就往家走,竹篮晃得厉害,里面的鸡蛋“啪嗒”
掉了一个,蛋黄流在石板上,像摊凝固的血。
“你咋买这点菜就回来了?”
我爸正蹲在门口刷牙,看见她脸白得吓人,泡沫从嘴角往下淌,“脸咋这么白?”
我妈没说话,径直走进厨房,把菜往案板上一摔。青菜上沾着的泥突然掉下来一块,滚到地上,像只小小的土虫子。她盯着那泥块看了半天,突然捂住嘴冲进厕所,吐出来的全是酸水,混着点没消化的晚饭。
“你到底咋了?”
我爸跟进来,拍着她的背。
“我梦见过。”
我妈抬起头,眼圈红得像兔子,“昨晚梦见去买菜,走着走着就上了个坡,好多人围着个土堆,里面埋着人……那土,那围着的人,跟刚才巷口的一模一样。”
我爸的手停住了。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啪啪”
响,像有人在外面拍手。
那死人是个老太太,住在巷尾的老砖房里,平时总坐在门口择菜,见了谁都笑。警察说她是病死的,儿女嫌麻烦,半夜偷偷埋在了巷口的空地上——那里以前是个小山坡,后来填了土盖房子,只留下块没平整好的洼地。
“哪是病死的。”
卖猪肉的老李蹲在肉案后,手里的刀“哐当”
剁在骨头上,“我昨儿半夜收摊,看见她家门口停着辆三轮车,上面盖着黑布,露出来的轮子沾着泥,就是往巷口去的方向。”
“你咋不早说?”
我妈往篮子里装着排骨,手指在油乎乎的塑料袋上蹭来蹭去。
“谁敢说?”
老李压低声音,往巷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她那俩儿子,在市场收保护费的,凶得很。再说了,人都埋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妈没再接话,付了钱就走。路过巷口时,土堆已经被平了,只留下个浅浅的坑,坑边扔着束烧了一半的黄纸,纸灰被风吹得贴在墙上,像块揭不掉的疤。
怪事是从那天下午开始的。我妈坐在沙发上择菜,眼皮总跳,择着择着,突然“哎呀”
一声——青菜叶上爬着条肉虫子,白胖的,身上沾着泥,正往菜心里钻。她抄起拖鞋拍下去,虫子被拍成了泥,可菜叶子上的虫洞却越来越大,边缘发黑,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邪门了。”
她把整捆青菜扔进垃圾桶,刚转身,就看见茶几上的果盘里,苹果上多了个牙印,深深的,像老太太没牙的牙床啃出来的。
夜里,我妈又做梦了。还是那个山坡,还是那堆人,只是这次她看清了土堆里埋着的人——正是巷尾的老太太,眼睛半睁着,嘴角咧着,像在笑,脖子上有圈深紫色的印子,像被人勒过的。
“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