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梦里那条大街上的,想起飘飞的纸钱,想起自己跪下说的那些话。或许,他们不是来害我的,只是想让我帮他们传个话,让家里人别忘了烧纸,别忘了惦记。
下午,爸回来了,手里拿着道黄符,用红绳系着,递给我,庙里的师傅说,你阳气弱,中元节又睡得多,被阴气缠上了。戴上这个,就没事了。
符纸有点粗糙,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符号,散发着淡淡的香火气。我把它戴在脖子上,贴身贴着,暖暖的。
脖子上的指印和膝盖上的淤青,过了好几天才消。那段时间,我再也不敢在天黑后睡觉,总要等到爸妈睡了才敢躺下,枕头底下还放着把剪刀。
后来,妈去老家给奶奶烧了纸,还念叨着钱给你送来了,别再惦记孩子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遇到过鬼压床,也没做过那样的噩梦。
只是每年中元节,我都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醒不了的困意,想起胸口的压力,想起那只掐着我后脖子的手,还有梦里那条飘满纸钱的大街。
我知道,那天晚上,确实有来过。它们或许不是恶鬼,只是些没人惦记的孤魂,在中元节这天出来,想找人说说话,想让人别忘了它们。
而我,恰好成了那个被选中的人。因为我在那天睡了太多,阳气太弱,成了它们能靠近的人。
现在,每到中元节,我都会提醒爸妈去烧纸,不仅给奶奶,也给那些没后人惦记的孤魂。烧纸的时候,我会学着梦里那样,对着火苗鞠躬,心里说:早日托生,轮回顺利。
风会把纸灰吹得很高,像一群黑蝴蝶,飞向远方。我知道,它们听见了。
脖子上的符早就磨破了,但我一直留着。有时候摸着那道红绳,会想起那个又困又怕的夜晚,想起那些排队的,想起奶奶或许就在那些排队的“人”
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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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中元节,我特意提前买了纸钱和香烛,拉着爸妈回了趟老家。奶奶的坟前长满了草,我蹲下来慢慢薅,草根带着泥土的腥气,混着阳光的味道,很踏实。
“奶奶,给您送钱来了。”
我把纸钱拆开,一张张摆好,爸用打火机点燃,火苗“腾”
地窜起来,纸灰打着旋往上飘,像去年梦里的黑蝴蝶。
“还有那些没后人的爷爷奶奶们,”
我往火堆里添了些额外的纸钱,“你们也拿着,别再惦记谁了,好好走轮回的路吧。”
妈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串新求的符,见我说话,笑着说:“你这孩子,跟谁唠呢。”
“跟他们啊。”
我指着漫天飞舞的纸灰,“去年他们来‘找’我,不就是想让我帮忙捎句话吗?现在我说了,他们肯定听见了。”
风突然吹过,火堆里的纸灰被卷得更高,落在我脖子上的旧符红绳上,轻轻蹭了蹭,像在点头。
回去的路上,车窗外的玉米地绿油油的,蝉鸣聒噪得很。我摸了摸后脖子,那里早就没了指印,但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夜晚——被掐住的窒息感,头疼欲裂的钝痛,还有梦里红裙女人那没有五官的脸。
可现在想起,竟不觉得怕了。
就像爸说的,它们或许只是太孤单了。活的时候没人惦记,死了成了孤魂,连烧纸的人都没有,只能在中元节这天,借着阳气弱,找个能靠近的人,递个“信”
。
“快看,”
妈指着路边,“有人在烧纸呢。”
我探头看去,几个年轻人蹲在路口,火光映着他们的脸,嘴里念念有词。纸灰飘到我们车上,我摇下车窗,看着那些灰片飞走,心里忽然很平静。
或许,所谓的“诡异”
,不过是被遗忘的惦记;所谓的“吓人”
,只是没人回应的呼唤。
回到家,我把那道磨破的旧符小心叠好,放进抽屉。今年没再头疼,也没做噩梦。夜里躺在床上,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像有人走过,却不再觉得冰冷。
因为我知道,它们只是路过。
路过时,或许会往屋里看一眼,见我睡得安稳,便轻轻走开,继续往有火光的地方去——那里有人在烧纸,有人在念叨他们的名字,有人在记着他们。
这就够了。
毕竟,无论是活着的人,还是离开的魂,最怕的,从来都不是鬼怪,而是被彻底遗忘啊。
黑暗里,我笑了笑,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这次,没有手来掐我的脖子,只有月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温柔的影子,像谁轻轻盖了层薄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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