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灶房突然传来"
哐当"
一声,像是菜刀掉在了地上,紧接着是"
哗啦啦"
的响,像有人碰倒了调料罐。
翠兰吓得往我爸身后躲,我姑拽着我往后退,后背撞在灵堂的白幡上,幡布裹在身上,凉飕飕的像裹了层冰。只有三姑爷爷眼睛亮了起来,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光,含糊地笑了:"
秀兰来了。。。。。。她听见我喊她了。。。。。。"
我爸抄起门后的扁担,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冲我和我姑摆了摆手,意思是让我们别动,自己壮着胆子往灶房走。我没听话,跟在他后面,心脏跳得像要炸开,每走一步,地板都"
吱呀"
响一声,像在催我们快走。
灶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点昏黄的光。我爸推开门,一股浓烈的姜味扑面而来,呛得人想打喷嚏。灶台是空的,案板上干干净净,只有个豁口的粗瓷碗,里面盛着半碗黑乎乎的东西,闻着有股姜味,还有点说不出的腥气。
碗旁边放着把菜刀,刀刃上沾着点湿泥,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三姑奶的坟就在后院菜地里,昨天刚下过雨,泥是湿的。
"
咚!"
一声闷响从后院传来,像是有人用锄头砸地,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像是在挖坑。我爸的手一抖,扁担差点掉在地上,他冲我们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动,自己踮着脚往后院走。
后院的门没关,风灌进来,吹得篱笆"
哗啦啦"
响。菜地里,有个模糊的影子正弯着腰刨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根红绳扎着,和三姑奶遗像上一模一样。她手里的锄头一下下砸在地上,坑边扔着几棵刚挖出来的姜,沾着湿泥,像一块块带血的骨头。
那影子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身。
她的脸看不太清,被头上的白毛巾挡住了大半,只露出嘴角,正微微咧着,像在笑。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们,手里的锄头还在往下滴泥,嘴里嘟囔着:"
老东西要喝姜茶。。。。。。得用新挖的姜才够辣。。。。。。"
翠兰突然尖叫一声,指着三姑奶的脚——她光着脚,脚底沾着湿泥,脚趾缝里还夹着根青草,而那双红绣鞋正好好地摆在前院的火堆边,鞋尖朝着里屋的方向。
我爸的扁担"
哐当"
掉在地上,三姑奶的影子突然淡了,像被风吹散的烟,锄头"
咚"
地砸在坑里,溅起的泥落在刚挖出来的姜上,沾着点红——像是血。
三姑爷爷在那天下午走了。
临终前他很平静,不再喊着要姜茶,只是抓着我爸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凉,却很有力。"
秀兰端姜茶来了。。。。。。"
他的嘴角带着笑,声音轻得像耳语,"
我看见她了。。。。。。穿那件蓝布衫,跟刚嫁过来的时候一样。。。。。。"
他咽气的时候,灶房的粗瓷碗突然自己晃了一下,碗里的姜茶漾出来,在桌面上淌出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条小路,从灶台一直通到里屋的床边。
送葬那天,翠兰捧着三姑奶的遗像,走到后院菜地时突然停下来,对着空气说:"
妈,您放心吧,我给三伯炖了姜茶,热乎乎的,放了新挖的姜。"
我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嘴角却带着笑,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风卷起她的头发,露出后颈,那里有个淡淡的红印,像被人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
后来翠兰说,那天晚上她又听见灶房有切姜声,悄悄走过去,看见案板上摆着两碗姜茶,热气腾腾的,旁边压着张纸条,是三姑奶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给老东西端过去,别烫着。"
纸条第二天就不见了,翠兰说被风吹走了,也有人说,是三姑奶自己收走了。但从那以后,翠兰总在灶台上摆着个粗瓷碗,每天早晚都盛上姜茶,说"
万一他们回来喝呢"
。
我再也不敢在晚上靠近三姑奶家的后院,尤其是灶房边——总觉得有把刀在"
咚咚"
切着姜,有个影子弯着腰,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刨着土,嘴里念叨着:"
老东西,等你好呢。"
那声音里的不甘心,像根针,扎在每个听过的人心里,拔不掉,忘不了。就像灶台上永远温热的姜茶,明明知道人已经不在了,却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人端着碗,轻轻推开里屋的门,说:"
老东西,喝姜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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