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烟袋锅子总在三更天亮起来。火光在她满脸皱纹里晃,把眼角那道月牙形的疤照得像条蠕动的虫。"
有些东西认门,"
她磕着烟灰,火星子落在青砖地上,烫出个黑点点,"
就像那年你姥爷拉油罐,车翻进沟里,油罐裂了道缝,偏他身上连油皮都没擦破。"
母亲绞着围裙的手猛地停住,指节泛白得像泡过的萝卜。"
妈,您又提那事。"
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她眼底的青影——那是姐姐出事后,她整宿整宿盯着天花板留下的。
九八年的雪下得邪乎,屋檐下的冰棱子有半尺长,尖得能戳死人。母亲说那天夜里的梦太真,真得能闻见红棉袄上的胭脂味。梦里父亲推着独轮车,车轱辘碾过积雪的声音"
咯吱咯吱"
的,像咬碎骨头。红杨树林的枝桠上挂着冰,风一吹就"
咔啦"
响,在雪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像无数只手在抓挠。
"
大哥,跟我走呗。"
穿红衣裳的女人从树后钻出来时,父亲哈出的白气都冻成了霜。她的棉袄红得扎眼,在白雪地里像团烧着的火,脸蛋冻得通红,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手里拎着个蓝布包,"
我家有碳,火生得旺,不要钱。"
父亲在梦里直摆手,独轮车的木把冻得像冰。"
不去不去,家里等着用。"
他想绕开,女人的红袖子突然扫过他手背,那股冷劲钻心,像被冰锥扎了下。他看见女人的鞋也是红的,绣着并蒂莲,可鞋底沾着的泥是黑的,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
不去?"
女人的笑突然僵在脸上,嘴角往下撇时,露出的牙床是紫乌色的。她眼睛里淌出黑水,顺着脸颊往下滴,在红棉袄上洇出星星点点的黑,像溅上的血,"
你不去,我就自己来拉了。。。。。。"
她的手抓住车把,指甲长得像鸟爪,深深掐进木头里,留下五道月牙形的印子。
母亲从梦里弹起来时,冷汗把贴身的秋衣都湿透了。父亲睡得正沉,呼噜打得震天响,嘴角挂着的口水冻成了小冰碴。她伸手推他,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建军!你醒醒!"
父亲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被霜打了的苞米。"
咋了?半夜三更的。"
他摸了摸母亲的额头,缩回手时指尖沾着冷汗,"
你咋浑身冰凉?"
"
你明天是不是要去买碳?"
母亲的声音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勒着嗓子,"
别走红杨树林那条路!"
她把梦里的事颠三倒四地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女的眼睛淌黑水,红棉袄上有黑印子。。。。。。"
父亲听完笑了,伸手扒拉母亲额前的碎发。"
你这是冻着了,烧糊涂了。"
他往炕头挪了挪,焐热的地方很快又凉下去,"
红杨树林那条路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回来,能有啥事儿?"
"
我说别去就别去!"
母亲急得提高了嗓门,炕桌都被她拍得"
哐当"
响。隔壁的姥姥披着棉袄推门进来,烟袋锅子在手里捏着,火星子明明灭灭,把她嘴角的痣照得像颗黑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