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天光,是一种掺了墨汁的灰蓝,沉甸甸地压在青石镇的屋顶上。茶馆静室里,夏树缓缓睁开眼,掌心那枚小玉瓶已被体温焐得温热,里面那缕微弱的气息,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日夜刺着他的魂魄。
自苍梧山归来,已过去七日。七日里,茶馆表面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夏明和阿福打点生意,奶奶的气色一天好过一天,甚至能拄着拐杖在镇口慢慢走上一个来回。楚云沉浸在解析那道韵“后门”
的繁复推演中,阿木和王胖子将镇子内外梳理得越发干净,连只陌生的野狗都别想悄无声息地溜进来。
但只有茶馆里的几个人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缕从玉瓶里散发出的、悲伤而温暖的气息,像一道无形的裂痕,横亘在看似平静的日子里。夏树依旧坐在柜台后,擦拭那些光洁如新的杯盏,目光却时常会飘向远方,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沉沉的墨色。林薇翻阅古籍的动作多了几分急切,眉心的光晕流转时,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悯。
直到昨夜子时,万籁俱寂。夏树独自坐在后院老槐树下,将玉瓶置于掌心,以“归真”
之力最轻柔地包裹、感应。没有试图强行解析,只是静静地、一遍遍地,去“听”
那气息中蕴含的、跨越了漫长时光与生死阻隔的细微“声音”
。
恍惚间,他仿佛“看”
到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虚空,没有上下,没有边际,只有永恒的寂静与流淌的、稀薄如雾的混沌气息。这片虚空,爷爷的手札里曾有零星的、语焉不详的记载,称之为“无间海”
——非生非死之界,残魂归寂之所,秩序与混沌最后的缓冲与遗忘之地。
而在那灰蒙蒙的虚空深处,他“感应”
到了两团极其黯淡、却依旧顽强散发着微光的、温暖的光点。那光芒的感觉,与寂灭核心深处父母最后牺牲时爆发的光,同源而出,只是微弱了千万倍,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于这片永恒的虚无。
就在那感应清晰起来的刹那,他贴胸收藏的“锚点”
信物,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热。信物背面,那对应茶馆位置的微光旁,极其遥远的地方,一个黯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点,同步闪烁了一下,位置指向……东方,那记载中“无间海”
可能存在的模糊方位。
这不是巧合。
是父母的残魂,在“无间海”
中尚未完全消散?是他们冥冥中的牵引?还是“锚点”
信物对夏家血脉最后痕迹的本能感应?
夏树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去那片生与死的夹缝,去确认,去告别,去为那两缕承受了无尽痛苦、最终魂飞魄散亦不忘守护的残魂,寻一个安息,或者说……一个开始。
“我要去一趟无间海。”
清晨的饭桌上,夏树放下粥碗,声音平静地宣布。
桌上瞬间寂静。夏明手里的勺子“当啷”
一声掉在碗里,阿福张大了嘴。楚云和林薇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与凝重。阿木和王胖子停下了扒饭的动作。
只有奶奶,夹菜的手只是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将一筷子嫩炒的青菜放进夏树碗里,声音苍老却平稳:“要去多久?危险吗?”
“不确定。但我会回来。”
夏树看着奶奶的眼睛,重复了那夜的承诺,“危险会有,但我不是一个人去。”
他的目光扫过楚云、林薇、阿木和王胖子。四人没有任何犹豫,齐齐点头。
“树哥,俺跟你去!”
王胖子第一个嚷嚷。
“无间海传闻是绝地,空间紊乱,需有阵法护持,我去。”
楚云沉声道。
“残魂引渡,愿力或可相助。”
林薇轻声道。
“俺给你开路。”
阿木言简意赅。
夏树摇头:“楚云需留守茶馆,巩固阵法,以防我们离开时有人趁虚而入。阿木,胖子,你们也留下,护好奶奶和茶馆。此行非搏杀,贵在精而不在多。林薇……你愿力特殊,或许真能帮上忙,但无间海环境莫测,你需想清楚。”
林薇微微一笑,笑容清浅却坚定:“我的愿力,本就源于对记忆、对魂魄、对‘善终’的执着。若有残魂徘徊无间,引其入轮回,是愿力所向。何况,是叔叔阿姨。”
最终决定,夏树与林薇二人前往。楚云将连夜赶制数套便携的稳固空间、隐匿气息的阵盘阵符。阿木和王胖子负责在他们离开期间,将警戒提到最高。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夏树与林薇悄然离开茶馆,没有惊动任何人,除了站在主屋窗后、默默望着他们身影消失方向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