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木罕自己也换上了轻便的猎装,背上一面小圆盾和石斧,腰间挂着水囊、药物和那面至关重要的观山镜。阿木尔三人则带着绳索、开山刀、火折、干粮(主要是肉干和硬得能砸死人的饼子)、以及最重要的“御风符”
和匿影披风。
“御风符”
是守山人用特殊材料绘制、能在短时间内减轻背负重量、让人步履轻健的符箓,数量有限,极为珍贵。“匿影披风”
则是一件看起来破旧不堪的灰色斗篷,但据说披上后,能在一定程度上混淆山中精怪的感知,尤其是在夜间和风雪中。
“走吧。”
乌木罕最后看了一眼祖祠,看了一眼在门口目送的卓玛、巴图、苏日勒和族人们,重重一点头,转身,当先踏入风雪。
阿木尔和其其格抬起担架,哈森和程老喜在旁边辅助。关舒娴咬着牙,跟在担架旁。一行七人(算上昏迷的赫东),如同几片投入狂暴大海的落叶,迅被祖地之外的黑暗和风雪吞没。
卓玛嬷嬷站在门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苍老的手紧紧握住了胸前的骨饰,低声祈祷:“鹰神庇佑,祖灵引路……”
一出祖地范围,风雪的狂暴程度陡然上升了几个等级。狂风卷着坚硬的雪粒,如同沙尘暴般抽打在脸上,生疼。能见度不足十米,脚下积雪深可及膝,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温度低得呵气成冰,睫毛和眉毛很快结上了白霜。
乌木罕走在最前面,手中的长木杖不断探路,观山镜被他贴身收好,这种天气拿出来也看不清什么。他凭借着对长白山地形深入到骨子里的熟悉,在几乎完全被风雪掩盖的崎岖山脊和乱石坡中,硬生生找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路。这条路绝不是常规路径,很多地方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冰壁,或者侧身挤过仅容一人通过的岩石裂缝。
阿木尔和其其格不愧是祖地最出色的猎手,抬着沉重的担架,在如此恶劣的环境和地形下,脚步依旧沉稳有力,呼吸节奏控制得很好。哈森和程老喜负责在旁边清除障碍、稳定担架,程老喜虽然吓得够呛,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出惊人的潜力,手脚并用,倒也勉强跟得上。
最艰难的是关舒娴。冰魄散冻结了伤口处的毒素,但也让她的左臂和部分左半身几乎完全麻木,如同拖着半截木头。还阳续命丹的药力在支撑着她的心脉和体力,但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迈步,都会牵动内腑的伤势,带来针扎般的刺痛。混合毒素并未被清除,只是被暂时“冻住”
,那股阴寒和灼热交替的诡异感觉,始终盘踞在体内,不断消耗着她的精神和意志。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出一丝呻吟,只是紧紧跟在担架旁,目光不时扫过赫东。
担架上的赫东,一直处于昏迷与无意识挣扎的边界。眉心的冰蓝印记稳定地散着微光,但中心那点黑色,如同一个不祥的污点,在魂火光芒下,时隐时现。他偶尔会出几声模糊的呓语,依旧是“镜”
、“线”
、“爷爷”
等破碎的词语。每一次他无意识地挣扎,都会让抬担架的阿木尔和其其格更加吃力。
“用一张‘御风符’。”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处相对平缓的背风坡时,乌木罕下令休息片刻。他拿出三张绘制着繁复风纹的黄色符纸,分别贴在自己、阿木尔和其其格的胸口。符纸无风自燃,化作点点青芒融入三人身体。顿时,三人精神一振,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尤其是抬着担架的阿木尔和其其格,感觉肩上的重量减轻了小半。
“匿影披风也披上。”
乌木罕将那块灰扑扑的斗篷展开,罩在了赫东的担架上。斗篷看似不大,展开后却刚好能将担架和抬担架的两人都遮掩住大半。披上斗篷后,他们这一行人在风雪中的身影,似乎真的变得模糊了一些,连气息都微弱了不少。
短暂休整,吃了点冰冷的肉干,抓几把雪塞进嘴里。关舒娴强忍着恶心,吞下了苏日勒嬷嬷给的、能补充体力的黑色药丸。程老喜则趁机检查了一下自己冻伤的手臂,涂抹了新的药膏,情况没有恶化,但也没好转。
“继续走。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翻过前面那道‘鹰愁涧’,那里是通往老黑山方向最近,但也最险的捷径。”
乌木罕看了一眼天色,风雪弥漫,无法判断时辰,但他有守山人特有的生物钟。
鹰愁涧,名副其实。那是一条横亘在两座陡峭雪峰之间的、深不见底的巨大冰裂缝,最窄处也有数丈宽,平日里只有最勇敢的雪鹰才能飞越。裂缝上方,常年刮着恐怖的、方向混乱的“穿堂风”
,风力之大,能将人直接卷下深渊。而此刻,在暴风雪中,那里更是如同地狱入口。
当他们艰难地攀爬到鹰愁涧边缘时,狂风在这里被峡谷挤压,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卷起的雪沫和冰晶如同密集的霰弹,打在匿影披风上噼啪作响,人几乎无法站稳。向下望去,只有一片翻滚的白雾和深沉的黑暗,深不见底。连接两侧的,只有一道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人工开凿的、仅有半尺宽、覆盖着厚厚冰凌的“石梁”
,石梁本身也并非平整,而是布满了裂缝和缺角。
“这……这怎么过去?!”
程老喜看着那恐怖的“路”
,腿肚子直接转筋,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乌木罕脸色凝重,解下腰间的绳索。“必须过去。绕路至少要浪费一天时间,我们没有一天可以浪费。阿木尔,其其格,把担架绑紧,用‘千斤坠’的步子,一步一步挪过去。哈森,你在前面探路,清理冰凌。关姑娘,你跟在我后面。程老喜,你抓住我的腰带,闭着眼走,别看下面。”
哈森深吸一口气,将绳索一端绑在自己腰间,另一端交给乌木罕,然后抽出开山刀,率先踏上了那道死亡石梁。他用刀小心地刮去表面最滑的冰凌,试探着脚下石头的稳固程度,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挪动。狂风几乎要将他吹下去,他只能尽量压低身体,几乎趴在石梁上。
乌木罕将绳索另一头绑在自己和担架主杆上,然后示意阿木尔和其其格抬着担架上梁。两人脸色白,但眼神坚定,调整呼吸,迈出了第一步。担架加上赫东的重量,让他们在狂风中更不稳定,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匿影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撕碎。
关舒娴将短刀插回腰间,用还能动的右手扶着冰冷的岩壁,跟在乌木罕身后,踏上了石梁。脚下是滑不留足的冰,身旁是咆哮的狂风和万丈深渊,每一次迈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与死神擦肩。她强迫自己不去看下面,将全部精神集中在脚下,集中在前面那个艰难移动的担架上。她不能让赫东掉下去。
程老喜几乎是闭着眼睛,被乌木罕半拖半拽着往前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各路神仙的名号。
短短数十丈的石梁,他们走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最后一个人(程老喜)被乌木罕一把拽上对面的实地时,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回头看那翻滚着白雾的深渊,都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不能停,走!”
乌木罕第一个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冰碴,继续前进。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危险区域,找到下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