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特意问过,那簪子上并无任何特殊标记,内务府的册子上也只记为‘点翠簪子一支’。
我以为……不过是内务府那起子人,见额娘封了嫔,我又协理部分事务,有意巴结奉承,送些不打紧的东西讨好罢了。谁能想到……那竟是元后孝诚仁皇后的遗物!”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额娘她……在宫里苦了半辈子,小心翼翼,从不敢有半分逾越。得了这支簪子,心里欢喜,又觉得样式稳重,便在几日后的一个小聚上戴了一次……就那么一次!偏偏……偏偏就被皇阿玛撞见了!皇阿玛当时就变了脸色,厉声喝问簪子来历……额娘哪里知道?只说是内务府送来的……后来……后来就查出来,那簪子竟是登记在册的元后旧物……再后来,就有人说,是额娘借着我协理内务府之便,私自取用,甚至……甚至说是我包庇纵容……”
胤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无力:“我百口莫辩!皇阿玛根本不信我的解释……他斥责额娘僭越,不敬元后,当场……当场就踹了额娘一脚……额娘如今被贬为庶妃,迁到北五所那等地方,听说……听说已经一病不起……而我,也被停了差事,罚俸禁足……九弟,十弟,我……我真是无用!连自己的额娘都护不住!”
说到最后,他声音哽咽,再次以手覆面,肩头微微耸动。
胤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他心思电转,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八哥,这明显是有人设局针对你!那簪子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你协理内务府、良嫔娘娘晋位不久后出现;又偏偏在皇阿玛可能驾临时,让良嫔娘娘戴上;内务府的记录也模糊不清……这一环扣一环,绝非巧合!八哥,你仔细想想,最近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或是……碍了谁的路?”
胤放下手,摇了摇头,脸上是真实的困惑与疲惫:“我一向与人为善,谨言慎行,唯恐行差踏错。对兄弟们,更是尽力结交,从未与谁正面冲突过。皇阿玛交办的差事,也都是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我想不出,会有谁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害我,甚至……连累我额娘……”
他并非蠢人,自然知道是陷害,可究竟是谁?目的为何?他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自己有如此深仇大恨的敌人。
一直闷声听着的十阿哥胤?,忽然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八哥,会不会……不是针对你,是良娘娘……卫庶妃她,以前在宫里,得罪过什么人?”
他心思直,觉得问题可能出在后宫。
胤苦涩地摇头:“额娘她……性子懦弱谨慎,在宫里从来都是低头做人,对高位妃嫔恭敬有加,对低位宫女太监也从不苛责。她最大的‘得罪’,恐怕就是出身辛者库,却得以封嫔,惹了些嫉恨……但若仅是嫉恨,何至于动用如此狠毒周密的手段?这分明是要将我们母子置于死地啊!”
他越想越觉得寒意彻骨,这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心思之深,手段之毒,远他的想象。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炭盆中偶尔毕剥的轻响。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些。胤的目光在满室狼藉与八哥憔悴的面容间游移,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这宫廷之中,有能力、有动机布下此局,且能将时机把握得如此精准的,屈指可数。
他的眼神渐渐幽深起来。只是,没有证据,这话,此刻却不能对明显已濒临崩溃的八哥明言。当务之急,是稳住八哥,再从长计议。
第9o章马尔泰若曦9o
十阿哥胤?性子最是莽直粗疏,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听到八哥这番充满痛苦与不解的诉说,只觉得胸口憋闷,一股邪火无处泄。
在他看来,八哥待人那般宽厚,良嫔娘娘(他心里还是习惯旧称)在宫里也谨小慎微,怎么就遭了这样的飞来横祸?这背后设计之人,实在是阴险狡诈,诡计多端!
至于让他去猜测幕后黑手是谁?那可真是难为他了,他压根没往那方面细想,只觉得揪出坏人、为八哥报仇才是正理。
他愤愤地一拍大腿,粗声粗气道:“九哥!有人这么处心积虑地害八哥,咱们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把那个藏在阴沟里的王八羔子揪出来!扒了他的皮!”
他眼珠一转,想到了自认为最有力的援手,“宜额娘!九哥,宜额娘是四妃之一,又协理着宫务,在宫里人脉广,说话有分量!你能不能去求求宜额娘,让她老人家出面,帮着八哥查查这幕后黑手?有宜额娘出手,那些宵小之辈肯定无所遁形!”
老十这话,倒是说到了胤的心坎里。他黯淡的眼神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带着殷切的期盼望向胤。
是啊,宜妃郭络罗氏,出身显贵,圣眷优渥,掌管部分宫权多年,在后宫根基深厚,耳目灵通。若她肯出手相助,无论是暗中探查真相,还是在父皇面前委婉转圜,甚至只是对北五所那边稍加照拂,让病重的额娘日子好过些,都是极大的助力。
他从前虽与宜妃不算特别亲近,但想着九弟胤与自己交好,总有一份香火情在。
被八哥和十弟两双眼睛这样看着,尤其是八哥那带着脆弱期盼的眼神,胤到了嘴边的推托之语,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八哥放心,十弟说得在理。我……我回头就进宫去给额娘请安,把这事儿跟额娘说说,求她……帮着留心查探查探。”
他答应得勉强,心里却像是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底气全无。因为他太了解自己的额娘宜妃了。
额娘出身高贵,性子骄傲泼辣,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尤其瞧不上出身辛者库的良嫔(卫庶妃),连带着对与良嫔之子八阿哥过于亲近的自己,也时常呵斥,觉得是“自降身份”
、“不务正业”
。
额娘曾不止一次明里暗里说过,要给“那对不知天高地厚的母子”
些颜色看看,让他们认清自己的位置。如今良嫔母子骤然遭此大难,手段又如此狠辣老道……胤心里不禁打了个突,一个让他背脊凉的念头浮现出来:这事,该不会……真是额娘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