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第三点,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若曦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两个心腹丫鬟,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而智慧的光芒,“打草,惊蛇。我们现在只是看到了‘云锦轩’这一处的问题,但府中产业、乃至府内其他职司,是否只有这一处有问题?王有福背后是否还有别人?他们之间是否有勾连?
我若现在雷霆手段处置了他,固然痛快,却也等于告诉了所有可能有问题的人‘福晋在查账,手段厉害,要小心’。这会让他们立刻警觉起来,要么加紧掩盖痕迹,要么串通一气,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做出更难以预料的事情。反而让我们接下来的清查,陷入被动。”
她轻轻叩了叩小几,出笃笃的轻响:“所以,我现在按兵不动,只让他送账册,只提点他整理铺面、抓住年关机会。这在他看来,或许只是新主母例行的巡查和督促,虽有压力,但还不至于让他感到灭顶之灾,从而放松警惕。而我们,则可以利用他送来的账册,细细核查,找出破绽;同时,也可以暗中观察,看看他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会与什么人接触。这叫‘引而不’,既能稳住局面,避免过早冲突,又能为后续的彻底清理,积累证据,看清脉络。”
侍霜听完,眼睛睁得大大的,方才的气愤早已被钦佩取代,她喃喃道:“福晋英明!是奴婢太急躁了,只图一时痛快,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么多关窍。”
她彻底明白了,福晋不是不惩治,而是要惩治得漂亮,惩治得彻底,连根拔起,更要在这个过程中,维护好与十四爷的关系,稳住府内大局。
侍画也深深福了一礼:“福晋思虑周全,奴婢受教。”
若曦微微一笑,重新靠回软垫,语气恢复了寻常的温和:“明白了就好。以后遇事,多想想,多看几步。在这府里,乃至在这京城,很多时候,快意恩仇是最简单也最危险的。我们要的,是结果,是长治久安。”
主仆这番对话,不仅让侍霜侍画对若曦的谋算心服口服,也让车内的气氛从之前的愤懑变得沉着而充满力量。
若曦阖上眼,养了养神。她知道,整顿家务、开源节流这条路才刚刚开始,“云锦轩”
只是冰山一角。接下来要去的古玩店“博古斋”
,恐怕情况也不会太乐观。但有了清晰的思路和冷静的心态,她已做好了面对任何问题的准备。
马车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出规律的辘辘声,朝着下一个需要“诊断”
的产业驶去。
她要的,不仅仅是清除蛀虫,更是要建立一套高效、廉洁、盈利的产业体系,为自己和十四阿哥,在这个充满变数的权力场中,夯实最基础也最实在的经济根基。这第一步,走得必须稳,也必须巧。
第58章马尔泰若曦58
马车离开前门喧嚣却略显颓败的绸缎庄区域,转而驶向内城更为清雅幽静的街区。
不多时,便停在了一条名为“琉璃厂东街”
的巷口附近。这里虽不及大栅栏人声鼎沸,却自有一种沉淀的韵味。街道两旁店铺门面古色古香,多经营古籍碑帖、文玩字画、金石玉器,来往行人衣着体面,步履从容,少有喧哗。
十四阿哥的古玩店“博古斋”
,便坐落在这条街中段一个颇为醒目的位置,旁边毗邻几处高门大院的后巷,显然是紧邻富人居住区,地理位置得天独厚。
若曦扶着侍画的手下了马车,抬眼望去。“博古斋”
的招牌是黑底金字的匾额,字体苍劲有力,据说是某位已故书法大家的手笔,门面装修得并不张扬奢华,却透着内敛的书卷气和年代感。两扇敞开的大门擦拭得光可鉴人,门槛洁净。
她们一行人刚走到店门口,还未踏进去,守在门边的一个年轻伙计眼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这伙计约莫十八九岁,穿着干净整齐的靛蓝棉袍,头上戴着同色小帽,手脚麻利,眼神活络。
他见若曦虽衣着不算极度华丽,但料子考究,气度不凡,身后跟着的丫鬟也规矩体面,心知定是非富即贵的客人,态度愈热情恭敬,微微躬身道:“这位夫人,您里边请!今儿天冷,快进来暖和暖和。不知夫人想看些什么?
咱们‘博古斋’里,文房四宝、古籍善本、金石玉器、名人字画,不敢说应有尽有,但但凡市面上能见着的雅物,小店多半都能寻摸来,或是能给夫人您指点个门路。”
这番话说得既热情又不失分寸,既展示了店铺的实力,又给客人留了余地。若曦心中微微点头,至少门面功夫和伙计的积极性,比那“云锦轩”
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她随着伙计步入店内。店内空间比从外看感觉要深一些,采光很好,室内光线充足。地面是光洁的地砖,四周靠墙立着高大的紫檀木多宝格和书架,格子上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各式器物:颜色温润的瓷器,造型古朴的青铜器,晶莹剔透的玉雕,还有卷轴、册页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纸香和旧木器的味道,混合着角落炭盆散的暖意,营造出一种安静、雅致、令人放松的氛围。店内还有另一个伙计,正在用鸡毛掸子小心地拂拭一个瓷瓶,见有客人进来,也停下手,微笑着点头致意。
店里此时没有其他客人,但两个伙计各司其职,一个热情接待,一个细心打理内务,并没有偷懒或凑在一起闲聊,整体感觉井然有序,干净整洁。这让若曦对这家店的第一印象好了不少,心中的期待也提升了几分。
她装作随意浏览的样子,在店内慢慢走动,目光扫过多宝格上的物件。
东西看起来都像是真品或高仿,摆放讲究,灯光照射的角度也经过设计,能很好地凸显器物的美感。看来,这家店在“卖相”
和基础管理上,是下了功夫的。
踱步到悬挂字画的区域,若曦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幅仿倪瓒的山水画上,看了一会儿,才仿佛不经意地转头对一直殷勤跟在半步后的伙计道:“你们这店里,可有唐寅(唐伯虎)的画作?本夫人近来想寻一副真迹挂在书房,也不知你们这里能否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