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看着浣碧离去的背影,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帘栊之后,她才转回头,看向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解与难以认同的高傲:“儿,不是姐姐说你,你到底是如何想的?竟真将自己的贴身侍女送给了皇上?这……。。。这成何体统!岂不是自降身份,败坏了甄家的门风吗?”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尖锐:“更何况,你还为了迎合皇上,特意认她做义妹,抬高她的家世出身,这般做法,落在有心人眼里,岂非成了谄媚君上?徒惹人笑话!”
沈眉庄越说越觉得匪夷所思,她自幼受的是正统的贵族教育,最重规矩体统,对于这种“奴婢爬床”
的事情,本能地感到厌恶和鄙夷。
“且我看这浣碧,如今打扮得花枝招展,哪有半分昔日的情谊?分明是个攀龙附凤、忘恩负义之人!你竟还容她与你同住在碎玉轩?
若换作是我,早就奏请皇后娘娘,让她搬到别的宫苑去,眼不见心不烦!留在身边,徒增膈应!”
甄听着沈眉庄这一连串的质问与批判,心中五味杂陈。
她如何不知沈眉庄是为她着想,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但她心中的苦楚与愧疚,又如何能对外人明言?即便是亲如眉庄,她也不能说出浣碧实乃她亲妹的真相。
她轻轻叹了口气,拉住沈眉庄的手,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无奈与哀伤:“眉姐姐,你的心意,儿明白。只是……。。。此事,真的不能怪浣碧。她……。。。她并非贪图富贵之人。”
甄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的复杂情绪:“她此生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像寻常女子一般,寻一个真心待她的良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平淡相守罢了。
每次皇上来碎玉轩,她都是能避则避,从不往前凑……只是,天意弄人,皇上……皇上不知怎的,就看中了她。天子所求,普天之下,又有谁能拒绝?又有谁敢拒绝?”
她抬起眼,望向沈眉庄,目光中充满了深深的愧疚与自责:“说到底,是我对不起浣碧。是我没能护住她,反而将她一同拖入了这深宫牢笼,断送了她原本可能拥有的平凡幸福。
如今,我能给她的,除了这点微末的姐妹名分,抬高她的身份,让她日后在宫中少受些欺凌白眼,还能有什么呢?让她继续住在这里,也是想着彼此能有个照应,终究……是我欠她的。”
这一番情真意切、满是无奈与牺牲的话,听在沈眉庄耳中,彻底颠覆了她对浣碧的认知。
她原本以为浣碧是背主求荣、心机深沉的女子,却没想到背后竟是这般无奈与悲情。
原来浣碧并非主动攀附,而是被迫承恩?甚至心中还存着那般纯粹的心愿?而甄此举,竟是为了补偿和保护?
沈眉庄怔住了,她看着甄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愧疚与哀伤,心中原有的不屑与鄙夷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歉意与动容。
她反握住甄的手,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唏嘘:“原来……竟是如此。是我错怪她了。
我只当她……没想到她竟有这般品性,倒是难得。”
这深宫之中,果然许多事都不能只看表面。儿,你……你也莫要过于自责了,世事难料,或许这便是她的命数吧。”
。”
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重。两位好友执手相看,心中皆是对这宫廷无奈命运的感慨。
而此刻已回到自己偏殿的浣碧,正对着铜镜,细细描画着眉毛,嘴角噙着一丝冷然的笑意。
沈眉庄的不屑?甄的愧疚?这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也是她通往更高处所需要的阶梯。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第93章安陵容93
这日黄昏,圣旨降至碎玉轩,宣妍常在今夜侍寝。
消息传来,碎玉轩内气氛微妙。甄正对镜梳妆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甚至亲自帮着浣碧挑选衣衫饰,叮嘱侍寝的规矩,面上带着长姐般的温和笑意。
然而,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深处。
宫人们则纷纷向浣碧道贺,眼神中却夹杂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探究与复杂。
浣碧强压下心头的狂喜与激动,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刻意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不安,在宫人的伺候下沐浴更衣,精心妆扮。
当凤鸾春恩车那特有的、清脆又带着一丝空灵的“叮铃叮铃”
声在碎玉轩门外响起时,甄亲自将浣碧送至宫门口。
她看着浣碧身着新赐的桃红色宫装,薄施粉黛,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娇艳与一丝紧张,被宫人搀扶着,一步步踏上那辆象征着恩宠与屈辱并存的华丽车辇。
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马车缓缓启动,那“叮铃叮铃”
的响声在愈寂静的宫道上渐行渐远,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甄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