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母女的遭遇,尤其是那“熬坏眼睛反遭嫌弃”
的薄情寡义,瞬间激起了他强烈的共情与愤怒!
皇帝的脸色骤然阴沉,手中温润的迦南香木手串停止了转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如同淬火的寒冰。他沉声问道,每个字都带着帝王的威压:“你父亲……如此宠妾灭妻,苛待嫡妻嫡女,实在不堪为人夫,为人父!更不配为朝廷命官!若是朕……夺了他的官位,让他做个平头百姓,让你从此成为“平民之女”
。安陵容,你可会怨恨朕?”
这“平民之女”
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殿内寂静的空气里。这意味着安陵容将彻底失去那本就微薄的官家背景,在后宫这个极端看重出身的地方,无异于雪上加霜。
安陵容猛地抬起头!泪水还晶莹地挂在纤长的睫毛上,如同晨露悬于草尖。然而,那双含泪的眸子深处,却是一片冰封般的、近乎冷酷的决绝清光!她毫无畏惧地迎视着皇帝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坚定,如同玉磬敲击,回荡在空旷的养心殿:
“臣妾不怨!”
这斩钉截铁的两个字,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留恋,带着一种与过往彻底决裂的狠厉。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声音平稳却蕴含着洞悉世事的清醒:“臣妾深知,臣妾父亲才具平庸,本非经纬之才,于官场之上,能守成一方已属勉强。他性情优柔,识人不明,易为宵小所惑,实在难当大任。
皇上此举,是拨乱反正,亦是保全了他,免得他日后因力所不逮而铸成大错,祸及己身乃至家族。”
她将父亲的罢官,巧妙地解释为皇帝的一种“保全”
和“恩典”
。
“臣妾唯有一愿,”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作为女儿的“不忍”
,“恳请皇上……莫要伤他性命。他……终究是臣妾的生身之父。臣妾只愿他能做个富足的闲散翁,安稳度日,便是臣妾最大的心愿了。”
这番话,既切割了父亲的政治生命,又保留了作为女儿“孝道”
的表象,将冷酷的算计包裹在“顾念亲情”
的糖衣之下。
皇帝凝视着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她“深明大义”
的赞许,有对她“顾念亲情”
的微许动容,更有对她这份清醒甚至冷酷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需要的就是这样识时务、知进退的妃子。
“好!”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释然和满意,“朕的柔嫔,果然识大体,明事理,朕心甚慰!”
这份“甚慰”
,不仅是对她“不怨”
的态度,更是对她精准拿捏了帝王心思的认可。
“苏培盛,”
皇帝转向心腹太监,语气恢复平日的沉稳,“记着,今天晚上,摆驾延禧宫。”
这是对安陵容此番表现最直接的嘉奖和安抚。
“!奴才记下了。”
苏培盛躬身应道,心中对这位柔嫔娘娘的手段又高看了一眼。
“臣妾……谢皇上隆恩。”
安陵容再次深深拜下,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柔弱娇怯,仿佛刚才那个眼神决绝、言语犀利的女子只是幻影。低垂的眼睫掩盖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果然赌对了!
前世那个愚蠢自卑的安陵容早已死去。那时的她,总觉得自己家世低微,母亲又不得父亲喜爱,是最大的耻辱和软肋,拼命遮掩,唯恐被人知晓嘲笑,结果处处受制,活得憋屈。
如今重生,她豁然开朗这“可怜”
的身世,这被薄情父亲辜负的遭遇,正是她博取帝王怜惜、激起共情的最好武器!示弱,有时比逞强更有力量。皇帝那隐秘的童年缺憾,果然被她精准戳中。
隔日,二月十五。按宫规,是众妃嫔向摄六宫事的惠贵妃沈眉庄晨省请安的日子。
永寿宫正殿,沈眉庄身着彰显贵妃尊荣的杏黄色云锦翟鸟纹吉服,端坐于主位之上。八个月的身孕让她腹部高高隆起,行动间带着特有的庄重与迟缓,却更添几分不容侵犯的威仪。髻上那支赤金点翠五尾凤衔珠步摇,随着她微微的动作折射出沉稳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