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您快坐稳了!”
侍琴和槿汐连忙上前,一左一右轻轻扶住她,“方才小喜子不是跑回来禀报了吗?夫人的马车已到神武门,正换了咱们的暖轿往这边来呢!算算时辰,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了。您如今身子重,万不可急躁,更不可去门口吹风,若着了凉,夫人岂不心疼?”
沈眉庄无奈,只得重新坐回柔软的靠枕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目光依旧焦灼地望向殿门方向。那份望眼欲穿的期盼,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执掌六宫的沉稳威仪?
终于!侍棋的身影出现在廊下,她步履轻快,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侧身引着一位仪态端庄、身着华服的贵妇人款款而来。
那妇人正是沈母陈氏。她身着一品诰命夫人的吉服:石青色云锦大褂,外罩青金石翟鸟补子霞帔,下系同色马面裙。髻梳得一丝不苟,正中簪一支赤金点翠五翟鸟衔珠大簪,两侧对称插着嵌翡翠的如意金簪,耳坠是上好的东珠。通身气度雍容华贵,步履沉稳,眉宇间虽有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见到女儿的激动与克制。
沈眉庄一见母亲,眼圈瞬间就红了,几乎是本能地就要起身迎上去:“额娘!”
“娘娘不可!”
沈母陈氏见状,加快几步上前,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与规劝,“您快坐好!这么大的肚子,千万仔细着!”
她并未直接去扶女儿,而是先依着宫廷大礼,在距离暖榻几步之遥处,端端正正地屈膝行下大礼:
“奴才陈氏,参见贵妃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
“额娘!”
沈眉庄看着母亲向自己行礼,心头酸涩难言,再次想起身相扶,却被沈母用眼神坚定地制止了。沈母在随行贴身丫鬟的搀扶下,稳稳地起身,仪态无可挑剔。
“额娘总是如此……”
沈眉庄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和无奈,示意侍棋搬来铺了厚厚锦垫的紫檀木圈椅放在暖榻旁,“倒让女儿觉得……有些生分了。”
沈母在圈椅上落座,腰背挺直,目光慈爱而严肃地看着女儿:“眉儿,祖宗规矩礼法如此,万不能有丝毫僭越。你如今是贵妃,是后宫表率,一言一行都落在千万双眼睛里。
额娘行这个礼,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规矩,既全了君臣之分,也堵了悠悠众口,何必因此授人以柄,平白招惹是非呢?”
她的话语清晰而温和,却蕴含着在世家大族浸淫多年的智慧与对女儿深沉的保护。
“额娘……”
沈眉庄望着母亲鬓角隐约的银丝和眼角的细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化作一声轻唤。
“快让额娘瞧瞧,”
沈母的目光落在女儿高耸的腹部,满是关切,“这一路进宫,暖轿稳当,炭火足,一点没冻着。
倒是你,怀着身子还这般操心,额娘在宫外都听说了你前些日子的凶险……”
她眼中闪过一丝后怕,随即强压下情绪,“如今身子可还好?家里一切都好,你阿玛在兵部虽忙,但身体硬朗。
你弟弟沈暄,自从被皇上封为二等侍卫后,天天勤勉的很。最可喜的是你嫂子,去年冬月里平安生下了个大胖小子,你父亲欢喜得不得了,亲自给起了名字,叫‘沈淮安’,取‘淮水安澜’之意,盼他一生安稳。”
沈母絮絮地说着家事,试图让女儿宽心:“你哥哥沈昀今年八月要下场参加会试了,如今正闭门苦读,连你嫂子都少见。他从小就得你父亲亲自教导,文武皆不曾落下,底子是好的,只盼他能沉住气,考出个功名来,也不枉费了这些年的心血。”
沈眉庄为母亲斟上一杯温热的、她素日最爱的明前龙井,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哥哥和弟弟都是极好的,有阿玛的教诲和额娘的操持,女儿相信哥哥此次定能蟾宫折桂。只是……他们都是男子,前程自有他们去闯。额娘,”
她放下茶壶,握住母亲放在膝上的手,那手温暖而略显粗糙,是多年操持家中事务的痕迹,“您方才说您在宫外都听说了……您是不是一直担心着女儿?”
沈母反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眼中瞬间盈满了水光,她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族人只看到我儿入宫一年便封贵妃,执掌六宫,荣耀无限,欣喜若狂。可额娘……”
第85章甄传85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额娘日夜悬心的,是我儿在宫里过得好不好?吃得可合口?睡得可安稳?冬日里炭火可足?夏日里冰盆可够?可曾受人欺负?可曾……受过委屈?”
她抬起手,用指腹极轻、极珍惜地抚过女儿略显丰润却依旧清丽的脸颊,仿佛她还是当年那个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小女孩,“眉儿,额娘不求你位极人臣,只求你平安喜乐,康健顺遂。只要你安好,对额娘来说,便是最大的慰藉。”
“额娘……”
沈眉庄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靠在母亲温暖的肩头,卸下了所有在人前的防备与坚强,像个迷途归家的孩子,“女儿没事,这一年虽然步步惊心,诸多不易,但都过去了。皇上待女儿很好,永寿宫上下也忠心。如今,额娘您来了,女儿心里就更踏实了。您放心。”
她拉着母亲的手,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腹部,“孩子也很懂事,怀相一直安稳,只是月份大了,夜里起得勤些,别的都好。”